音乐节的通知像一粒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,在班里漾开隐秘的涟漪。按惯例,每个班至少要出一组人上台,可偏偏到了这种时候,一贯闹腾的一班学生们,集体患上了“重度内向症”。 “都别给我装啊,”班主任齐哥站在讲台上,手指敲着桌面,目光扫过一个个低垂的脑袋,语气是又好气又好笑,“咱们班急缺两位勇士,平时厚着脸皮插科打诨的劲儿呢?” 底下鸦雀无声,仿佛连呼吸都放轻了,生怕一个不小心被目光锁定。 沈梦晗安静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,本是极低的存在感,却偏偏在班主任环视时,落入了他的余光。齐哥的眼神在她身上顿了顿,又滑向她旁边那个正试图把存在感降到零的林忘墨,一个“鬼点子”瞬间成型,嘴角勾起一抹了然的、促狭的弧度。 “林忘墨,”他清了清嗓子,点名,“就你了。搭档自己找。”他努力憋着笑,眼底闪着赌徒般的精光——他在赌一个心照不宣的结局。 “啊?别啊齐哥!”林忘墨像被踩了尾巴,差点从椅子上弹起来,脸上写满了震惊与抗拒,“我这破锣嗓子,五音不全的,上去不是给班级抹黑吗?” “哎呦,”齐哥抱着胳膊,使出激将法,“咱们墨哥,平时天不怕地不怕的,这点小事儿就怂了?”底下的同学终于憋不住,响起一阵压抑的低笑。 “行行行……”林忘墨果然吃这套,无奈地抹了把脸。他开始左顾右盼,目光像探照灯一样在教室里扫射,最终,带着点“同归于尽”的意味,狠狠锁定了身后的张茂林。 “别!墨哥!咱兄弟归兄弟,这脸我真不能丢!”张茂林双手交叉在胸前,做出坚决防御的姿态,“男人,面子大过天!” “嘶……我还没开口呢。”林忘墨牙疼似的吸了口气,目光转向另一边眼巴巴看着他的小蜜蜂。 小蜜蜂一对上他的视线,立刻把头摇成了拨浪鼓,双手合十做哀求状。林忘墨还算“仁慈”,移开目光,继续搜寻。可惜,所到之处,不是拼命摇头,就是双手摇得像风中蒲苇,拒绝得毫不留情。 林忘墨咬了咬下唇,有些泄气,又有些认命。最终,那目光还是慢吞吞地、带着点无可奈何的期待,落回了身边那个人身上——沈梦晗。 沈梦晗似乎一直能感知到他的视线,在他看过来时,恰好抬起头。四目相对,近在咫尺的距离,让她的心跳猝不及防地漏跳了一拍。 “干嘛?”她听见自己问,声音比想象中平静。 “班长大人……”林忘墨拖长了调子,脸上堆起那种她最没办法的、带着点可怜兮兮的讨好笑容。 “我不唱。”她别开视线,语气硬邦邦的,指尖却无意识地抠着书页边缘。 “……”林忘墨被她噎住,愣了两秒,反而低低地笑出声,肩膀微微抖动。然后,他忽然凑近,温热的气息混着极轻的气声,拂过她敏感的耳廓,像羽毛搔刮,“求你了……就帮这一次,嗯?” 那声音又低又软,带着钩子。沈梦晗半边身子都麻了,耳根瞬间烧起来,那点强装的硬气顿时溃不成军。她几不可闻地“嗯”了一声,算是答应。 林忘墨立刻坐直身体,脸上那点可怜相一扫而空,转而换上计谋得逞的、暗自窃喜的笑容,像只偷到油的小老鼠。沈梦晗看着他毫不掩饰的得意,心里那点无奈忽然化开,变成一丝甜津津的、只有自己知道的涟漪。 “选好了?”讲台上的齐哥眉毛一挑,眼神里的得意几乎要溢出来——他果然赌赢了。 “没毛病,齐哥!”林忘墨比了个OK的手势。 “成,解决了心头大患,放学请你喝一杯。”齐哥如释重负,大手一挥。 林忘墨眼睛一亮,刚要爽快应下,袖口就被轻轻拽了一下。他低头,对上沈梦晗看过来的眼神——清清冷冷的,没什么多余情绪,只是静静地看着他,但那目光里分明写着“不可以”。 林忘墨喉结动了动,到嘴边的“好”字转了个弯,变成干巴巴的讪笑:“呃……谢了齐哥,不过今天……不太方便,下次,下次哈。” 放学铃响,林忘墨一边飞快地收拾书包,一边迫不及待地问:“唱什么歌好?得选个简单点的,别太难为我这业余选手。” “随便你。”沈梦晗拉上书包拉链,语气平淡。 “对了,”林忘墨像是忽然想起什么,随口道,“等会儿我得去找我青梅竹马说点事儿,你要一起吗?就在校门口,很快。” “?” 沈梦晗收拾东西的动作瞬间僵住,指尖捏着拉链头,半晌没动。她抬起头,眼神里是全然的不可思议,像听到什么天方夜谭。 青梅竹马? 这四个字像一道无声的惊雷,猝不及防地劈进她毫无防备的世界。林忘墨……有青梅竹马?她从未听他提起过,一丝一毫都没有。她一直以为,自己是他生活里最特别、最接近的那个。 一种陌生的慌乱感,混合着冰冷的诧异,迅速席卷了她。心里那点因为答应合唱而升起的隐秘甜意,霎时间冻成了冰碴。 她强迫自己继续手上的动作,拉链“刺啦”一声合拢,声音听起来异常清晰。脸上没什么表情,甚至显得有些过于平静:“去。” 她倒要看看,这个凭空出现的“青梅竹马”,是什么样子。 “林忘墨!”教室后门传来一道清脆活泼的女声。 沈梦晗几乎是立刻转过头。门口站着一个女生,高高束着马尾,笑容明亮,是那种毫无阴霾的、充满生命力的好看。沈梦晗觉得她有些眼熟,仔细辨认——是14班的韩文静,在年级里也挺出名,性格开朗,人缘很好。 原来是她。 在她怔愣的片刻,林忘墨已经背好书包,轻轻拍了下她的肩膀:“走吧。” 出教学楼的路上,林忘墨和韩文静自然地走在一起。两人似乎有说不完的话,从最近看的电影聊到某家新开的店,时不时爆发出轻松的笑声。林忘墨侧着头听她说话,嘴角一直上扬着,那种放松和熟稔,是沈梦晗从未在他与其他女生相处时见过的。 沈梦晗沉默地跟在两人身后半步远的位置,像一个被无意间携带的、多余的影子。她看着前方那两个谈笑风生的背影,看着林忘墨在夕阳下显得格外柔和的侧脸线条,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,又酸又涩,几乎透不过气。 凭什么? 凭什么他明明心里装着别人(至少有一个如此亲密的青梅竹马),却还要每天对她那样好?那样无微不至地关心,那样亲昵自然地靠近? 凭什么要送那枚刻着“永远”的戒指?难道“永远的好朋友”是如此随便就能赠予的称号吗? 凭什么要说出“别人不要你,我要你”那样让人产生错觉的话? 无数个“凭什么”和“为什么”在她脑海里冲撞、咆哮,最终却只能化为一片沉默的废墟。她握紧了拳头,指甲深深陷进掌心,试图用那点尖锐的疼痛,压下心头翻涌的、几乎要将她淹没的委屈和一种被欺骗的钝痛。 他们看起来那么般配,连走路的节奏都默契一致。自己算什么?一个自作多情的笑话,一个碍眼的电灯泡。 到了校门口,林忘墨终于和韩文静挥手道别,约好了下次见面的时间。他转过身,脸上还残留着未散的笑意,却在看到沈梦晗的瞬间,那笑意凝固了。 眼前的沈梦晗,脸上没什么表情,但那双总是清澈平静的眼睛里,此刻像是结了一层冰,冰下又燃着暗火。她周身弥漫着一股低气压,是“怒气叠满”却强行压抑的平静。 “咋……咋了?”林忘墨心里咯噔一下,语气不自觉地带上心虚。他大概猜到为什么,但又觉得不至于。 “林忘墨,”沈梦晗开口,声音不大,却冷得掉冰渣,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,“你有喜欢的人,有青梅竹马,为什么还要跟我住在一起?你到底怎么想的?” 她向前逼近一步,明明比他矮,气势却压人。 “我不喜欢她!”林忘墨立刻否认,有些急切地解释,“就是从小一起长大,经常玩而已,跟喜欢是两回事!真的!” 沈梦晗不说话,只是双手叉腰,微微仰着头,用那双冰火交织的眼睛死死盯着他,仿佛要在他脸上盯出两个洞来,审判他这个“罪魁祸首”。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,比争吵更令人窒息。 半晌,沈梦晗猛地别开脸,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:“烦死了。”说完,转身就要走。 “哎!”林忘墨这下真急了,一把拉住她的手腕,“别走啊……我错了行不行?给你买奶茶?加双份珍珠?” 他试图用惯常的方式哄她,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讨好。 沈梦晗被他拉住,停下脚步,却没有回头。那句话,那个她无数次腹诽却从未说出口的称呼,在极度委屈、愤怒和酸涩的冲击下,竟不受控制地冲口而出: “死渣男,滚。” 话音落地的瞬间,她自己先愣住了,后悔像潮水般涌上。她怎么能这么说他?她刚想转过头,为自己失控的恶语道歉—— 却感觉到手腕上的力道,松开了。 她愕然回头。 只见林忘墨站在原地,眼眶通红,里面迅速积聚起一片晃动的、破碎的水光。他像是被她那句话刺穿了所有强撑的若无其事,脸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,只剩下受伤的苍白和难以置信的委屈。那委屈如此浓重,几乎要化为实质,从他微微颤抖的睫毛和紧抿的唇畔溢出来。 他后退了两步,拉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。 “我……”沈梦晗慌了,前所未有的慌。她从没见过林忘墨这个样子,那眼泪比任何指责都更让她心慌意乱,“你别哭,我我我……我不是那个意思,我……”道歉的话堵在喉咙里,急切又笨拙。 林忘墨轻轻摇了摇头,动作很慢,仿佛耗尽了力气。他看着她,眼神里有什么东西碎掉了,嗓音沙哑得不成样子: “我真不喜欢她……” 停顿了很长很长时间,长到校门口的人流几乎散尽,夕阳的余晖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孤零零的。他才又开口,声音轻得像叹息,却带着一种决绝的意味: “对不起。” “以后……我会离你远点的。” 说完,他不再看她,猛地转过身,几乎是跑着,冲回了暮色渐浓的校园里。背影很快消失在教学楼拐角,仓促得像是逃离什么再也无法承受的东西。 沈梦晗僵在原地,伸出的手还停在半空,指尖冰凉。 晚风吹过,空荡荡的。 她张了张嘴,却发不出任何声音。所有汹涌的情绪——愤怒、委屈、醋意——都在看到他眼泪的瞬间崩塌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灭顶的、冰冷的后悔。 沈梦晗,你到底在瞎想什么?你到底……说了什么? 她望着他消失的方向,那里只剩一片逐渐加深的靛蓝和空寂的教学楼轮廓。心脏的位置,传来一阵尖锐的、空洞的疼,仿佛有什么至关重要的部分,随着他那个转身,被硬生生剜走了,留下一个呼呼漏风的缺口。 她默默地、一步一步地走回家。街道两旁灯火渐次亮起,热闹是别人的。她一言不发,影子被路灯拉长又缩短,孤单得可怜。 世界好像突然变得很安静,又好像有什么东西,在刚才那场仓促的、破碎的争执里,永远地改变了。 月光冷冷地照下来,清白,坦荡,一无所有。像所有故事裂开第一道缝隙时那样,也像所有遗憾开始生根发芽时那样。它只是静静照着女孩独自回家的路,照着指间那枚突然变得沉重冰凉的戒指,照着心里那个刚刚塌陷下去的、关于“永远”的模糊轮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