格莱克斯向北延伸一小块区域,一条水沟链接这里与莱恩河,这片区域就是码头区。 耀光坐在一只倒扣的木箱上,手里攥着一块干硬的黑面包,却一口也吃不下去。 仓库里横七竖八躺着十几个兄弟,鼾声此起彼伏。 三天前,伯爵府的管家莱顿带着人,走遍了码头区每一户苦力家庭。 耀光派去盯梢的半大小子回来报告:莱顿进了剃头匠老科里,坐了小半个时辰,出来时老科里的女人红着眼圈送到门口;莱顿去了瘸腿布鲁家,布鲁那个病病歪歪的老娘拉着莱顿的手不放;莱顿还去了…… “师傅,”一个年轻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。 耀光转头,是十八九岁的阿诚。 阿诚蹲到他身边,压低声音:“师傅,我娘今天也见着那个管家了。” “他给俺娘留了二斤白面,还有一包药。”阿诚的声音有些发紧,“俺娘的风湿好些年了,那药是城里医生配的,贵的很。” 耀光手里的黑面包被他攥碎了。 阿诚沉默了一会儿,又说:“师傅,俺不是……俺就是想问问,咱们往后……咋整?” 咋整?管家莱顿都这么做了,他还有坚持下去的可能吗? “老大!”又一个兄弟急匆匆跑来,“伯爵府又贴告示了!在码头口!” 此时码头口已经围了几十号人,火把的光照亮了那张新贴的告示。 有识字的被推推搡搡挤在最前面,扯着嗓子念: “伯爵府招工!纺织工坊招女工五十名,管吃住,每个月......三枚银科尔!木材坊招木匠学徒二十名,每个月三枚银科尔,同样管吃住!货物转运场招搬运工三十名,每个月435枚银科尔!另招杂工若干,工钱面议!” 人群都炸了锅, “管吃住?真的假的?” “那月钱比咱们现在多一倍还多!” “女工也要?我家那口子也能去?” “老大呢?老大来了吗?” 耀光站在人群外围,阿诚和几个兄弟护在他身边,替他挡着那些看过来的目光。 有个瘦得皮包骨的中年汉子挤出人群,径直走到耀光面前,扑通一声跪下了。 “老大,俺对不住你。” 耀光认出来了,是码头上最能扛活的布朗。 他女人去年难产死了,留下个三岁的娃,他一个人又当爹又当妈,白天扛活,晚上带娃,整个人熬得脱了相。 “伯爵府的人来找过俺。”布朗低着头,不敢看耀光, “他们说转运场的活比码头轻省,工钱还高,能让孩子也跟着去,有口热乎饭吃。俺……俺答应了。” 耀光看着布朗有些花白的头顶,忽然想起他女人下葬那天,布朗跪在坟前一声没哭,第二天照常来码头扛活,扛到傍晚一头栽倒,醒来第一句话是“孩子吃饭了吗”。 “起来。”耀光的声音有点哑,“你跪我干啥?我又没给你发过工钱。” 布朗不动。 耀光弯腰,一把把他拽起来:“让你起来就起来,你孩子呢?” “在……在老格林家搁着呢。” “去接上,明天去转运场报到。”耀光松开手,“伯爵府要是敢亏待你们,我耀光还在这码头上呢。” 布朗抬起头,眼眶红得吓人,嘴唇哆嗦了几下,最后啥也没说出来,转身跑了。 人群里又走出几个人,有男有女,都是码头上脸熟的。他们站在耀光面前,不说话,只是低着头。 耀光一个一个看过去。 老科里,剃头匠,老婆瘫了三年,全靠他一个人撑着。 迪斯家的寡妇,男人两年前扛活摔死了,留下仨孩子,最小的还在吃奶。 猴子,半大小子,爹死得早,娘改嫁了,一个人在码头混口饭吃。 耀光忽然笑了一下,说不出是无奈还是什么,他只觉得身上一松。 “都去吧。”他摆摆手,“去了好好干,别给码头上的兄弟丢人。” 老科里没动,嗫嚅着:“老大,俺们不是……” “我知道。”耀光打断他,“你们不是想背叛谁,你们是想活。” 他转过身,背对着那些人,对着黑沉沉的河面。 “我也是想让大家活,可我活不出来。人家能活出来,那就去。” 人群渐渐散了,码头口重新安静下来。 耀光还站在那里,阿诚陪在他身边。 “老大,你咋不也跟着去?”阿诚小声问,“你去了,伯爵府肯定给你个好差事。” 耀光没回答,只是盯着河面。 他深吸一口气,迈步往回走。 “走吧,回去睡觉。明天……” 但是,耀光却一夜没睡。 天亮的时候,他推开仓库的门,看见莱顿管家果然站在码头口,身后还跟着两个伯爵府的护卫。 莱顿看见他,微微点头:“耀光?” “是我。” 莱顿没有废话,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纸递过来:“这是伯爵大人亲笔签署的任命状。转运场以及仓库的管事,每个月6个银科尔,管三十个搬运工,另有季度分红。” 耀光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,才伸手接过那张任命状。 纸上的字他认识的不多,但“伯爵府”三个大字和下面那个鲜红的印鉴,他认得。 “我有一个条件。”耀光说。 莱顿点头:“讲。” “转运场那三十个人,让我自己挑。” 莱顿沉默了片刻,然后笑了:“伯爵大人说了,你要是提这个条件,就答应你,毕竟仓库你自己的人,用起来更顺手。” 耀光一愣,笑着发问:“难道伯爵大人就不怕我串通其他人吗?” 莱顿收起笑容,认真地看着他:“伯爵大人还说,耀光能在码头上护着那些苦力这么多年,是个有情有义,将信誉的人。这样的人,伯爵府求之不得。” 莱顿又靠近耀光,小声在他耳旁说:“伯爵大人还说了,你因为一些原因身体落下残疾,米莉安小姐可能会有治疗的方法。” 耀光攥着那张任命状,指节发白。 这次他真的感觉,要好好重新认识一下伯爵大人了。 过了很久,他哑着嗓子问:“我什么时候上任?” “现在。”莱顿侧身让开,“马车在那边等着,先带你去转运场看看。” “好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