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满病了。 不是大病,就是前天泡茶时出了一身汗,被风一吹,着了凉。 三公主派人来说,太医看过了,说不严重,躺着养几天就好。 苏醒听了,点点头。 “让她躺着。躺着好得快。” ——— 永和宫又安静下来。 淑妃她们还是天天来。 只是坐下来的时候,总要看一眼院门口。 “小满那丫头不在,还真不习惯。” 淑妃叹了口气。 贤妃点点头。 “是啊。少了那叽叽喳喳的声音,显得太静了。” ——— 苏醒躺在躺椅上,端着茶杯。 茶是小满前两天泡好晾凉的,装在壶里,想喝就倒一杯。 她喝了一口。 茶已经凉了,可茶香还在。 ——— 德妃看着她。 “您倒是不急。” 苏醒放下茶杯。 “急什么?过几天就好了。” 柳嫔抱着猫,笑了。 “姐姐就是这样。天塌下来也不急。” ——— 众人都笑了。 ——— 太阳慢慢升起来,照在院子里。 淑妃她们喝着茶,说着话。 说的都是些陈年旧事。 “记得那年地动吗?” “怎么不记得。吓死人了。” “要不是皇后娘娘提前预警,咱们早没了。” “是啊,那时候本宫还住在毓秀宫偏殿,吓得抱着猫直发抖。” ——— 苏醒听着,嘴角弯了弯。 那些事,想起来跟昨天似的。 可一转眼,几十年了。 ——— “皇后娘娘。” 淑妃忽然开口。 苏醒看着她。 淑妃犹豫了一下。 “您说,咱们这些人,还能在一起坐多久?” ——— 院里静了一瞬。 贤妃放下茶杯。 德妃抬起头。 柳嫔撸猫的手停了停。 苏醒看着她们。 一个一个看过去。 淑妃,七十三了。头发全白了,走路要拄拐杖。 贤妃,七十一了。耳朵有点背,说话得大声点。 德妃,七十了。身子骨还硬朗,可眼睛花了,看东西要戴老花镜。 柳嫔,六十八了。最小的一个,可也老得抱不动猫了,只能让猫趴在膝上。 ——— 她笑了。 “管它能坐多久。能坐一天是一天。” ——— 淑妃愣了愣,忽然笑了。 “您这话,说了多少回了?” 苏醒想了想。 “记不清了。” 贤妃也笑了。 “可每次听,都觉得有道理。” 德妃点点头。 “对。” 柳嫔笑出声来。 ——— 气氛又活络起来。 淑妃开始说三公主小时候的事。 贤妃说起当年第一次见苏醒时的情景。 德妃难得开口,讲起她刚入宫时的日子。 柳嫔说着她的猫,说着说着,忽然叹了口气。 “这只,怕是最后一只了。” ——— 众人都沉默了。 柳嫔低头看着那只猫。 橘白色的,跟第一只一模一样。 “养不动了。等它没了,本宫就不养了。” ——— 淑妃握住她的手。 “说什么呢。你还能养好几只。” 柳嫔摇摇头。 “养不动了。胳膊都没力气抱了。” ——— 苏醒看着她。 “那就让它在膝上趴着。不用抱。” 柳嫔愣了愣,忽然笑了。 “姐姐说得对。” ——— 太阳慢慢西斜。 淑妃她们起身告辞。 “走了,明天再来。” “皇后娘娘好好歇着。” ——— 人散了。 院子里只剩下她一个人。 ——— 苏醒躺在躺椅上,望着天边的晚霞。 金灿灿的,把半边天都染红了。 她端起茶杯,喝了一口。 茶凉了。 可她没在意。 ——— 风吹过,竹叶沙沙响。 她想起白天那些话。 还能坐多久? 能坐一天是一天。 ——— 她笑了。 ——— 第二天,小满没来。 第三天,还是没来。 第四天早上,院门口响起熟悉的脚步声。 ——— “祖母!” 小满跑进来,一头扑进苏醒怀里。 “祖母,我好了!” 苏醒抱住她。 低头看着那张脸。 瘦了一圈,可眼睛还是亮亮的。 “好了就好。” ——— 小满抬起头,看着空荡荡的院子。 “淑妃祖母她们呢?” 苏醒望着院门口。 “还没来。” 小满点点头,从怀里掏出那三枚铜钱。 “祖母,我病了这几天,天天摸着它们。心里可踏实了。” ——— 苏醒看着那三枚铜钱。 磨得更亮了。 “好好留着。” 小满用力点头。 “嗯!” ——— 她爬起来,跑进跑出。 烧水,温杯,投茶,注水。 一套动作,比生病前更熟练了。 ——— 茶泡好了。 她端着一杯,递给苏醒。 “祖母,您尝尝!” 苏醒接过茶,喝了一口。 温的。 茶香淡淡的,在舌尖散开。 ——— 她点点头。 “还是那个味。” ——— 小满笑了,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。 ——— 淑妃她们陆续来了。 一进门就看见小满端着茶跑来跑去。 “哟,小满好了?” “好了好了!淑妃祖母,您喝茶!” ——— 院子里又热闹起来。 茶香氤氲,笑声不断。 小满忙得脚不沾地,可脸上的笑一直没断。 ——— 苏醒躺在躺椅上,看着这一幕。 看着那些老朋友们,坐在一起喝茶说话。 看着小满跑来跑去,忙着给大家添茶。 ——— 她忽然想起几十年前。 那时候也是这个院子,也是这些人。 只是那时候,大家都年轻。 现在,都老了。 ——— 可还在。 还在晒太阳,还在喝茶,还在说话,还在笑。 ——— 她笑了。 ——— 皇帝来的时候,就看见这热闹场面。 他站在院门口,看着满院子的人。 “今儿又这么热闹?” 小满跑过去。 “祖父!我好了!我又能泡茶了!” 皇帝摸摸她的头。 “好了就好。” ——— 他走过去,在苏醒旁边坐下。 握住她的手。 “想什么呢?” 苏醒望着头顶的天。 “想这些年。” 皇帝也望着那片天。 “这些年,过得真快。” 苏醒点点头。 “快。” ———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。 皇帝忽然问。 “后悔吗?” 苏醒看着他。 “后悔什么?” 皇帝想了想。 “后悔入宫?后悔当皇后?后悔躺了这么多年?” ——— 苏醒笑了。 “不后悔。” 皇帝看着她。 “为什么?” 苏醒望着那些老朋友们。 望着跑来跑去的小满。 望着那丛竹子,那张躺椅,那杯茶。 ——— “因为该有的,都有了。” ——— 皇帝愣了愣,忽然笑了。 他握紧她的手。 “那就好。” ——— 太阳慢慢西斜。 人渐渐散了。 淑妃走了,贤妃走了,德妃走了,柳嫔走了。 皇帝也走了。 小满被三公主抱走了。 ——— 院子里只剩下她一个人。 还有满院的茶香。 ——— 苏醒躺在躺椅上,望着天边的晚霞。 金灿灿的,把半边天都染红了。 她端起茶杯,喝了一口。 茶凉了。 可她没在意。 ——— 风吹过,竹叶沙沙响。 她闭上眼。 茶香还在。 人,也还在。 ——— 这一夜,睡得依旧香。 ——— 【本章完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