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满又来了。 第二天一大早,太阳刚出来,她就跑来了。 “祖母!” 苏醒刚睁开眼,还没来得及坐起来,那个小身影就扑进了怀里。 “祖母,我有事问你!” ——— 苏醒看着她。 小满眼睛亮亮的,脸上带着点兴奋,又带着点紧张。 “什么事?” 小满往四周看了一眼,压低声音。 “祖母,你会卜卦对不对?” 苏醒点点头。 小满眼睛更亮了。 “那你帮我卜一卦!” ——— 苏醒没动。 只是看着她。 “卜什么?” 小满咬了咬嘴唇。 “我想知道……我以后会是什么样的人。” ——— 院里静了一瞬。 三公主的声音从门口传来。 “小满!又跑来烦你祖母!” 小满回过头,嘟起嘴。 “娘,我没有烦祖母。我是来问正事的!” 三公主走过来,在她旁边坐下。 “什么正事?” 小满挺起胸。 “我要祖母帮我卜卦!看看我以后会是什么样的人!” ——— 三公主愣了愣,忽然笑了。 她看向苏醒。 “母后,您看这丫头。” 苏醒也笑了。 她把手伸进袖袋,摸了摸那三枚铜钱。 凉丝丝的。 跟四十年一样。 ——— “小满。” 小满看着她。 苏醒也看着她。 “你想卜什么?” 小满想了想。 “我想知道……我以后能不能像祖母一样?” 苏醒眉头动了动。 “像祖母一样?” “嗯!”小满点点头,“天天躺着晒太阳,什么都不用操心,大家都喜欢你,没人跟你吵架。” ——— 三公主笑出声来。 “你这丫头,倒是会挑。” 小满不理她,只看着苏醒。 “祖母,能卜吗?” ——— 苏醒沉默了一息。 然后她把那三枚铜钱拿出来,托在掌心。 “看好了。” 小满眼睛瞪得圆圆的,一眨不眨地盯着那三枚铜钱。 苏醒闭上眼,心里默默起了一卦。 铜钱落下,叮叮当当滚了几圈,停住。 两正一反。 ——— 她睁开眼,看着那卦象。 卦象落定:地山谦,谦亨,君子有终。 跟当年给皇帝卜的那卦,一模一样。 ——— 小满凑过来。 “祖母,怎么样?” 苏醒看着她。 “你想听真话,还是想听好听的话?” 小满愣了愣。 “有什么区别?” 苏醒笑了。 “真话可能没那么好听,但是真的。好听的话听着舒服,但不一定是真的。” ——— 小满想了想。 “我要听真话。” 苏醒点点头。 “这卦叫谦卦。谦逊的意思。” 小满眨眨眼。 “谦逊?就是让人谦虚?” 苏醒摇摇头。 “不只是谦虚。是心里有底,所以不用争。” ——— 小满没太懂。 三公主在旁边插嘴。 “你祖母的意思是,你以后会跟她一样。” 小满眼睛一亮。 “真的?” 苏醒点点头。 “真的。” ——— 小满跳起来。 “太好了!那我也可以天天躺着晒太阳了!” 三公主笑了。 “你先把你那些功课做完再说。” 小满嘟起嘴。 “功课哪有躺着舒服。” ——— 苏醒看着她,忽然想起很多年前。 那时候三公主也是这么大,也喜欢往她这儿跑,也喜欢问东问西。 一转眼,三公主的女儿都这么大了。 ——— “祖母。” 小满又凑过来。 “嗯?” 小满压低声音。 “你那个卦,能不能教教我?” 苏醒看着她。 “想学?” 小满拼命点头。 “想!” ——— 苏醒沉默了一息。 然后她把那三枚铜钱放进小满手心。 “拿着。” 小满捧着那三枚铜钱,手都在抖。 “祖、祖母,这是……” 苏醒笑了。 “送你了。” ——— 小满愣住了。 三公主也愣住了。 “母后,这是您跟了四十年的……” 苏醒点点头。 “四十年了。该换人了。” ——— 小满捧着那三枚铜钱,眼眶红了。 “祖母……” 苏醒摸摸她的头。 “好好学。学不会也没关系。” 小满用力点头。 “我一定好好学!” ——— 小满捧着铜钱跑了。 说是要回去好好研究。 三公主看着她的背影,笑了。 “这丫头,跟她娘小时候一样。” 苏醒点点头。 “像你。” 三公主在她旁边坐下。 “母后,您把铜钱给了她,那您自己怎么办?” 苏醒望着头顶的天。 “我不用了。” 三公主愣了愣。 “不用了?” “嗯。”苏醒点点头,“该卜的,都卜完了。” ——— 三公主沉默了一会儿。 然后她笑了。 “母后,您这话,听着像要……” 她没说下去。 苏醒替她说了。 “像要走了?” 三公主的眼眶红了。 “母后……” 苏醒拍拍她的手。 “急什么。我还能晒好几年太阳呢。” ——— 三公主擦了擦眼睛,笑了。 ——— 午后,皇帝来了。 他在苏醒旁边坐下,看着那丛竹子。 “听说你把铜钱给小满了?” 苏醒点点头。 皇帝笑了。 “那丫头高兴坏了吧?” 苏醒也笑了。 “高兴得跟什么似的。” ———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。 皇帝忽然问。 “你以后不卜了?” 苏醒摇摇头。 “不卜了。” 皇帝看着她。 “为什么?” 苏醒望着头顶的天。 “没什么好卜的了。” ——— 皇帝愣了愣,忽然笑了。 “也是。该知道的,都知道了。不该知道的,也不用知道。” 苏醒点点头。 “就是这个意思。” ——— 两人又坐了一会儿。 阳光暖洋洋的,晒得人骨头缝里都透着舒服。 皇帝忽然握住她的手。 “苏苏醒。” 苏醒看着他。 皇帝也看着她,目光认真得很。 “谢谢你。” 苏醒笑了。 “谢什么?” 皇帝想了想。 “谢你躺了四十年。” ——— 苏醒也想了想。 “躺着不累。不用谢。” ——— 皇帝笑出声来。 “有意思。” 他站起身,理了理衣裳。 “朕走了。明天再来。” 苏醒点点头。 “好。” ——— 皇帝走了。 月亮升起来,照在院子里,照在那张躺椅上。 躺椅上的人,还躺着。 手伸进袖袋,摸了摸——空的。 铜钱没了。 给了小满。 ——— 她笑了笑。 空就空吧。 四十年了,该放下了。 ——— 风吹过,竹叶沙沙响。 她闭上眼,慢慢睡着了。 这一夜,睡得依旧香。 ——— 毓秀宫偏殿里,柳嫔抱着猫,望着窗外的月亮。 紫苏早就没了,如今伺候的是个小宫女,叫青儿。 青儿小声问。 “太嫔娘娘,听说皇后娘娘把铜钱给了小满郡主?” 柳嫔点点头。 青儿眼睛亮亮的。 “那是不是说,小满郡主以后也会卜卦了?” 柳嫔笑了。 “会不会卜卦不重要。重要的是,她手里有那三枚铜钱。” 青儿没听懂。 柳嫔也没解释。 她只是望着月亮,轻轻叹了口气。 ——— 淑妃宫里,淑妃已经躺下了。 可睡不着。 她想着白天的事。 皇后把铜钱给了小满。 她忽然笑了。 “那丫头,倒是会挑时候。” ——— 月光照在永和宫的竹子上,照在那张黄花梨的躺椅上。 躺椅上的人,已经睡着了。 睡得安安稳稳,舒舒服服。 ——— 明天太阳还会出来。 还能躺着晒太阳。 挺好。 【本章完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