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满捧着那三枚铜钱,一夜没睡好。 第二天天不亮,她就爬起来,攥着铜钱往永和宫跑。 后头的宫女追得上气不接下气。 “郡主!您慢点儿!天还没亮呢!” 小满不听。 ——— 永和宫里,苏醒刚醒。 听见外头的脚步声,她笑了。 这孩子,比她娘当年还急。 “祖母!” 小满一头冲进来,扑到床边。 苏醒坐起身,看着她。 小满眼睛亮亮的,脸上带着兴奋,可又有几分紧张。 “祖母,我想了一夜。” 苏醒点点头。 “想什么了?” 小满把那三枚铜钱捧出来,托在掌心。 “我想知道,这铜钱怎么用。” ——— 苏醒看着她那双小手。 白白嫩嫩的,托着那三枚磨得发亮的铜钱。 四十年了。 这铜钱在她手里磨了四十年,边角都圆了,可还是凉丝丝的。 “你想学?” 小满拼命点头。 “想!” ——— 苏醒沉默了一息。 然后她开口。 “学可以。但你要先答应我一件事。” 小满挺起胸。 “祖母您说!什么事我都答应!” 苏醒看着她。 “学会了,不许往外说。” ——— 小满愣住了。 “不许说?” “嗯。”苏醒点点头,“你娘都不知道我怎么卜的。你学会了,也不许告诉别人。” 小满眨眨眼。 “为什么?” 苏醒想了想。 “因为知道的人多了,就没意思了。” ——— 小满没太懂。 但她还是用力点头。 “我答应!谁也不说!” ——— 苏醒笑了。 她招招手。 “过来。” 小满凑过去。 苏醒指着那三枚铜钱。 “你先拿着。什么时候想卜,就拿出来。心里想着你要问的事,然后把铜钱往地上一抛。” 小满眼睛瞪得圆圆的。 “就这么简单?” 苏醒点点头。 “就这么简单。” ——— 小满愣了愣。 “那……那卦象怎么看?” 苏醒看着她。 “你看了就知道了。” 小满更愣了。 “看了就知道了?” “嗯。”苏醒点点头,“卦象会告诉你答案。看得懂看不懂,是你的事。” ——— 小满捧着那三枚铜钱,半天没动。 她低头看着那三枚铜钱,又抬头看看苏醒。 “祖母,您当年也是这么学的?” 苏醒想了想。 “我没学。天生就会。” ——— 小满张大了嘴。 “天生就会?” 苏醒点点头。 “入宫那天,一卜就知道了。” 小满的眼睛瞪得更大了。 “那您怎么知道要躺着的?” 苏醒笑了。 “卦象说的。” ——— 小满沉默了一会儿。 然后她忽然问。 “祖母,您这辈子,后悔过吗?” ——— 院里静了一瞬。 苏醒看着她。 这孩子,问的问题跟她娘当年不一样。 “后悔什么?” 小满想了想。 “后悔……后悔没争过?后悔没往上爬?后悔一直躺着?” ——— 苏醒没有马上回答。 她望着窗外的天,望了一会儿。 然后她开口。 “小满,你知道这宫里,有多少人争了一辈子吗?” 小满摇摇头。 苏醒继续说。 “争位分的,最后都没落着好。争宠爱的,最后都失了宠。争权势的,最后都栽了跟头。” 她顿了顿。 “我躺着,什么都没争。可该有的,都有了。” ——— 小满听着,眼睛慢慢亮了。 “所以,躺着才是对的?” 苏醒笑了。 “对别人不一定。对我,是对的。” ——— 小满低头看着那三枚铜钱。 看了很久。 然后她抬起头。 “祖母,我懂了。” 苏醒看着她。 “懂什么了?” 小满笑了,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。 “懂您为什么躺着了。” ——— 三公主进来时,就看见这一幕。 她娘躺在床上,她女儿坐在床边,两个人面对面笑着。 “说什么呢?这么高兴?” 小满回头,冲她娘笑。 “娘,这是秘密!” 三公主愣了愣,笑了。 “行,秘密就秘密。” ——— 早膳摆上来。 小满坐在苏醒旁边,一边吃一边问。 “祖母,您当年入宫的时候,怕不怕?” 苏醒想了想。 “怕。” 小满眼睛瞪圆了。 “您也会怕?” 苏醒点点头。 “我也是人。怎么不怕?” 小满看着她。 “那您怎么不怕了呢?” 苏醒放下筷子。 “后来发现,怕也没用。该来的总会来。不如躺着等。” ——— 小满听着,点点头。 好像懂了,又好像没懂。 ——— 淑妃来了。 她拄着拐杖,在苏醒旁边坐下。 “今儿真热闹。” 小满扑过去。 “淑妃祖母!” 淑妃抱住她,笑得眼睛眯起来。 “这孩子,越来越像她娘了。” 三公主在旁边笑。 “像什么像,比我小时候皮多了。” ——— 贤妃也来了。 她如今走路要人扶,可精神还好。 “皇后娘娘。” 苏醒点点头。 “来,坐下。” 贤妃在她旁边坐下,看着小满。 “小满又来了?” 小满笑嘻嘻的。 “贤妃祖母,我天天来!” ——— 柳嫔也来了。 抱着猫,慢慢走进来。 “姐姐。” 苏醒看着她。 “猫又胖了。” 柳嫔笑了。 “天天吃,能不胖吗?” ——— 德妃也来了。 她如今头发全白了,可腰板还是直的。 在苏醒旁边坐下,看着那丛竹子。 “你这竹子,还是这么绿。” 苏醒点点头。 “天天有人浇水。” ——— 人越来越多。 老朋友们挤了一院子。 太阳升起来,照在每个人身上,暖洋洋的。 小满在人群里跑来跑去,一会儿跟这个说说话,一会儿跟那个闹闹。 “小满,你慢点儿!” “小满,别跑那么快!” 小满不听,继续跑。 ——— 苏醒躺在躺椅上,看着那些人。 老了,都老了。 可还在。 还在晒太阳,还在说话,还在笑。 ——— 她把手伸进袖袋,摸了摸。 空的。 铜钱给了小满。 她笑了笑。 空就空吧。 ——— 皇帝来了。 他在她旁边坐下,握住她的手。 “想什么呢?” 苏醒望着头顶的天。 “想四十年前。” 皇帝也望着那片天。 “四十年前,你还是个小秀女。” 苏醒点点头。 “那时候什么都不懂。” 皇帝笑了。 “现在呢?” 苏醒也笑了。 “现在还是什么都不懂。” ——— 皇帝握紧她的手。 “不懂挺好。懂太多,累。” 苏醒点点头。 “对。” ——— 小满跑过来,挤在躺椅旁边。 “祖父!祖母!” 皇帝摸摸她的头。 “又跑来烦你祖母?” 小满摇摇头。 “我没有烦祖母。我是来陪祖母晒太阳的!” ——— 皇帝笑了。 他看着苏醒,又看看小满。 忽然问。 “小满,你以后想干什么?” 小满眨眨眼。 “想跟祖母一样!” 皇帝愣了愣。 “跟你祖母一样?” “嗯!”小满点点头,“天天躺着晒太阳,什么都不用操心,大家都喜欢我,没人跟我吵架!” ——— 皇帝笑出声来。 他看向苏醒。 “你这孙女,比你当年还会偷懒。” 苏醒也笑了。 “随她。” ——— 太阳慢慢西斜。 人渐渐散了。 小满被奶娘抱走了。 皇帝也走了。 院子里只剩下她一个人。 ——— 月光升起来,照在竹子上,照在躺椅上。 她躺在那里,望着月亮。 手伸进袖袋,摸了摸——空的。 她笑了。 ——— 四十年了。 从一个小秀女,躺成了皇后。 从一个人,躺成了一群人。 从争来斗去,躺到了岁月安好。 ——— 她闭上眼。 风吹过,竹叶沙沙响。 她慢慢睡着了。 这一夜,睡得依旧香。 ——— 【本章完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