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满得了铜钱后,天天往永和宫跑。 起初是问卦。 “祖母,这个卦是什么意思?” “祖母,为什么我卜出来跟你想的不一样?” “祖母,我卜了三次,三次都不一样,怎么办?” ——— 苏醒每次都给同一个答案。 “你自己看。” 小满急得直跺脚。 “我看不懂啊!” 苏醒看着她,笑了。 “看不懂就慢慢看。我看了一辈子,也没全看懂。” ——— 小满愣了愣。 “您也没全看懂?” 苏醒点点头。 “卦象这东西,跟你心里想什么有关系。你心里乱,卦象就乱。你心里静,卦象就清。” ——— 小满低头看着那三枚铜钱,沉默了。 过了好一会儿,她抬起头。 “祖母,我懂了。” 苏醒看着她。 “懂什么了?” 小满把铜钱收起来,揣进怀里。 “我先让自己静下来,再卜。” ——— 苏醒笑了。 ——— 从那以后,小满不天天问卦了。 但还是天天来。 有时候坐在旁边,陪苏醒晒太阳。有时候在院子里跑来跑去,追蝴蝶摘花。有时候窝在躺椅边上,听淑妃她们说话。 听那些陈年旧事。 ——— “当年啊,你祖母刚入宫那会儿,才是个小秀女。” 淑妃靠在椅子上,慢慢说着。 小满眼睛亮亮的,一眨不眨地听着。 “那时候宫里可乱了。这个争那个抢,今天你害我,明天我害你。没人敢信谁,没人敢亲近谁。” ——— 小满插嘴问。 “那我祖母呢?” 淑妃笑了。 “你祖母?她就躺着。” 小满愣了愣。 “就躺着?” “嗯。”淑妃点点头,“天天躺着晒太阳。别人争来斗去,她就在那儿躺着。别人斗完了,她还躺着。” ——— 小满眨眨眼。 “那她怎么当上皇后的?” 贤妃在旁边接话。 “因为躺着的人,不会得罪人。” ——— 小满没太懂。 德妃难得开口。 “你祖母帮过的人,比害过的人多。皇后娘娘临终前,亲自荐的她。” 小满看向苏醒。 苏醒躺在躺椅上,眯着眼,像睡着了。 可嘴角微微弯着。 ——— 柳嫔抱着猫,慢慢说。 “你祖母还救过本宫。” 小满眼睛亮了。 “真的?怎么救的?” 柳嫔撸着猫,慢悠悠地说。 “本宫以前是贵妃,跟你祖母不对付。后来出了事,差点万劫不复。是你祖母替本宫说了话,本宫才能安安稳稳活到现在。” ——— 小满听得入神。 她看看这个,又看看那个。 淑妃,贤妃,德妃,柳嫔。 都是老得不能再老的人了。 可坐在一起,说说笑笑,和和气气。 ——— 她忽然问。 “你们年轻的时候,真的斗过吗?” 众人都笑了。 淑妃笑出了眼泪。 “斗过,怎么没斗过?” 贤妃也笑了。 “斗得可厉害了。” 德妃点点头。 “本宫那时候,可没少动心思。” 柳嫔笑得更厉害。 “本宫还让人查过你祖母呢。” ——— 小满张大了嘴。 “那你们现在怎么……” 淑妃擦了擦眼角。 “因为你祖母。” 小满愣住了。 “我祖母?” “嗯。”淑妃点点头,“她什么都不争,什么都不抢,就那么躺着。躺久了,我们就觉得,好像也没什么好争的。” ——— 小满沉默了一会儿。 然后她看向苏醒。 苏醒还是躺着,眯着眼。 阳光照在她脸上,安安静静的。 ——— 小满忽然觉得,祖母真好看。 不是那种年轻的好看。 是那种看了就让人心里踏实的好看。 ——— “祖母。” 苏醒睁开眼。 小满凑过去,小声问。 “您当年,真的什么都没争过吗?” ——— 苏醒想了想。 “争过一样。” 小满眼睛亮了。 “争什么?” 苏醒笑了。 “争着躺着。” ——— 小满愣住了。 然后笑出声来。 ——— 三公主来的时候,就看见她女儿笑得前仰后合。 “笑什么呢?” 小满指着苏醒。 “祖母说她这辈子就争过一样——争着躺着!” 三公主也笑了。 她走过来,在苏醒旁边坐下。 “母后,您这话要是传出去,非得把那些争了一辈子的人气死不可。” ——— 苏醒看着她。 “传出去也没事。反正她们都死了。” ——— 三公主愣了愣,忽然笑出声来。 “母后,您可真敢说。” 苏醒也笑了。 ——— 太阳慢慢升起来,照在院子里。 小满又跑去找柳嫔的猫了。 淑妃和贤妃在低声说着什么。 德妃一个人坐在角落里,望着那丛竹子,不知道在想什么。 ——— 三公主靠在躺椅边上,轻声问。 “母后,您想过没有,要是当年您不躺着,会是什么样?” 苏醒沉默了一息。 “没想过。” 三公主看着她。 “为什么?” 苏醒望着头顶的天。 “想那些干什么。我现在这样,挺好。” ——— 三公主点点头。 “也是。” ——— 风吹过,竹叶沙沙响。 一片叶子飘下来,落在苏醒膝上。 她拿起来,看了看。 还是那么绿。 跟四十年前一样。 ——— 她忽然想起刚入宫那年。 那时候也是春天,也是这丛竹子,也是这样的风。 那时候她什么都不是。 现在她是皇后。 可好像也没什么区别。 还是躺着,还是晒太阳,还是看落叶。 ——— 小满跑回来,一头挤进躺椅。 “祖母!” 苏醒看着她。 小满从怀里掏出那三枚铜钱。 “祖母,我刚刚卜了一卦。” 苏醒眉头动了动。 “卜什么了?” 小满眼睛亮亮的。 “卜我以后会不会像您一样幸福。” ——— 苏醒看着她。 “卦象怎么说?” 小满把那三枚铜钱摊开给她看。 “您看!” 苏醒低头看了看。 卦象落定:地山谦,谦亨,君子有终。 跟她当年给皇帝卜的那卦一样。 跟她给小满卜的那卦也一样。 ——— 她笑了。 “会。” 小满眼睛更亮了。 “真的?” 苏醒点点头。 “真的。” ——— 小满把那三枚铜钱收起来,揣进怀里。 靠在苏醒旁边,眯着眼,晒太阳。 ——— 淑妃看着她们,眼眶又红了。 贤妃在旁边笑。 “你怎么又哭了?” 淑妃擦了擦眼睛。 “我就是高兴。” 贤妃点点头。 “我也是。” ——— 德妃忽然开口。 “本宫有时候想,要是当年没遇上她,会是什么样。” 柳嫔接话。 “会是什么样?” 德妃沉默了一息。 “大概早就没了。” ——— 众人都沉默了。 ——— 风吹过,竹叶沙沙响。 太阳照在院子里,暖洋洋的。 躺椅上的两个人,已经睡着了。 一个大人,一个孩子。 晒着太阳,睡得正香。 ——— 淑妃轻声说。 “走吧,别吵她们。” 众人慢慢散了。 ——— 院子里只剩下那张躺椅。 和躺椅上的人。 ——— 月光升起来,照在竹子上,照在躺椅上。 照在那两个人身上。 ——— 小满翻了个身,往苏醒怀里拱了拱。 苏醒没醒。 只是嘴角弯了弯。 ——— 这一夜,睡得依旧香。 ——— 【本章完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