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年后。 春三月,草长莺飞。 御花园里的桃花开了,粉的白的,挤挤挨挨缀满枝头。风吹过,花瓣簌簌往下落,铺了一地。 老槐树下,那张黄花梨的躺椅还在。 躺椅上的人还在。 ——— 三公主跑过来,一头扑进苏醒怀里。 “母后!” 苏醒睁开眼,看着眼前这张脸。 十二岁了,个子蹿了一大截,眉眼长开了,越来越像淑妃。可那双眼睛还是亮亮的,笑起来弯成两道月牙。 “母后,你看我给你带什么来了?” 三公主从背后拿出一枝桃花,往苏醒手里塞。 “刚摘的,最漂亮的一枝!” 苏醒接过那枝桃花,看了看。 确实漂亮。 “好看。” 三公主笑了,笑得眼睛弯起来。 ——— 淑妃跟在后头过来,在躺椅旁边坐下。 “这孩子,一早就惦记着给你摘花。” 苏醒把那枝桃花放在旁边的小桌上。 淑妃看着那花,忽然叹了口气。 “三年了。” 苏醒点点头。 “三年了。” ——— 三公主在旁边插嘴。 “三年怎么了?” 淑妃摸摸她的头。 “三年没吵架,没打架,没出乱子。” 三公主眨眨眼。 “那不是应该的吗?” 淑妃愣了愣,忽然笑了。 “对,是应该的。” ——— 贤妃也来了。 她站在院门口,脸上带着淡淡的笑。 “皇后娘娘,今儿天气真好。” 苏醒点点头。 “来晒太阳?” 贤妃笑着走进来,在廊下坐下。 “来晒太阳。” ——— 柳嫔也来了。 她抱着猫,站在院门口,笑得眼睛弯起来。 “姐姐,晒太阳呢?” 苏醒看着她。 那只猫老了,毛色不如从前鲜亮,可还是窝在柳嫔怀里,呼噜呼噜打着盹。 “猫也来晒?” 柳嫔笑了。 “它天天跟我来晒。” ——— 德妃也来了。 三年禁足期满,她早就出来了。人瘦了些,可精神比从前好。脸上没了那种端着的表情,多了几分平和。 她在苏醒旁边坐下,看着那丛竹子。 “你这竹子,三年了还是这么绿。” 苏醒点点头。 “天天有人浇水。” 德妃笑了。 ——— 赵美人也来了。 她如今升了嫔,管着尚功局的事,忙是忙,可忙得高兴。一进门就笑。 “皇后娘娘,今儿人真齐!” 苏醒看着她。 “坐下说话。” ——— 人越来越多。 淑妃、贤妃、德妃、柳嫔、赵美人,还有各宫各院的嫔妃,挤了一院子。 圆脸和瘦高个忙进忙出,端茶倒水。 周采苡如今也升了掌事姑姑,站在一旁,笑得眼睛弯弯的。 ——— 三公主在人群里跑来跑去,一会儿跟这个说说话,一会儿跟那个闹闹。 “三公主,你慢点儿!” “三公主,别跑那么快!” 三公主不听,继续跑。 跑到柳嫔跟前,蹲下来看那只猫。 “猫猫,你还在睡?” 猫睁开眼,看了她一眼,又闭上了。 三公主笑了。 “它认得我!” ——— 太阳慢慢升起来,照在院子里,暖洋洋的。 苏醒躺在躺椅上,看着那些人。 有人聊天,有人喝茶,有人逗孩子,有人赏花。 没人吵架,没人斗气,没人争风吃醋。 ——— 她忽然想起三年前。 那时候,这宫里还是另一番样子。 天天有人盯着你,天天有人算计你,天天有人想踩你一脚。 现在呢? ——— 小禄子从外头跑进来,跑得上气不接下气。 “姑、姑娘!” 苏醒看着他。 小禄子喘着气,脸都红了。 “外头……外头……” 淑妃笑了。 “慢慢说,别急。” 小禄子咽了口唾沫。 “外头百姓,在夸您!” ——— 众人愣住了。 “夸皇后娘娘?”贤妃问。 小禄子拼命点头。 “今儿奴才出宫办事,路过城南,听见有人在茶馆里说书。说的就是咱们皇后娘娘!” ——— 苏醒眉头动了动。 “说我什么?” 小禄子眼睛亮亮的。 “说您是大炎朝第一贤后!说您入宫三年,后宫无争,六宫和睦!说您卜卦寻水救百姓,提前预警救万民!说您废除旧规矩,让嫔妃们都能好好过日子!” 他顿了顿。 “说您是活菩萨转世!” ——— 院里静了一瞬。 然后笑声响起来。 淑妃笑得直不起腰。 贤妃也笑了。 德妃嘴角弯了弯。 柳嫔笑得眼泪都出来了。 三公主跳起来。 “母后!你成说书先生的故事了!” ——— 苏醒想了想。 “挺好。” 淑妃看着她。 “您就这反应?” 苏醒点点头。 “有人夸,挺好。没人夸,也挺好。” ——— 众人都笑了。 ——— 太阳越升越高。 苏醒躺回躺椅上,眯着眼。 三公主挤上来,趴在她旁边。 “母后,你困了?” 苏醒摇摇头。 “不困。就是晒得舒服。” 三公主点点头,也眯起眼。 ——— 淑妃看着她们,眼眶又红了。 贤妃在旁边笑。 “你怎么又哭了?” 淑妃擦了擦眼睛。 “我就是高兴。” 贤妃点点头。 “我也是。” ——— 德妃忽然开口。 “三年了,本宫从没想过,日子能过成这样。” 柳嫔接话。 “谁想过?” 赵美人在旁边笑。 “反正我没想过。” ——— 众人又笑了。 ——— 夜里,皇帝来了。 他站在院门口,看着躺椅上的苏醒。 “听说今儿有人夸你?” 苏醒点点头。 皇帝走过来,在她旁边坐下。 “朕也听说了。城南茶馆说书的,说的是你的事。” ——— 苏醒没说话。 皇帝看着那轮月亮。 “三年了。” 苏醒点点头。 “三年了。” 皇帝忽然笑了。 “你这三年,什么都没干,可什么都干成了。” 苏醒想了想。 “臣女干了。” 皇帝看着她。 “干什么了?” “躺着。” ——— 皇帝愣了愣,忽然笑出声来。 “有意思。” 他站起身,往外走。 走到院门口,他忽然停下来,回过头。 “苏苏醒。” 苏醒看着他。 皇帝笑了笑。 “往后,继续躺着。” ——— 苏醒点点头。 “好。” ——— 月光照在永和宫的竹子上,照在那张黄花梨的躺椅上。 躺椅上的人,望着那轮月亮。 手伸进袖袋,摸了摸那三枚铜钱。 凉丝丝的。 可这会儿的凉,让她踏实。 ——— 她想起入宫那天。 马车从神武门进去,她坐在车里,手里攥着这三枚铜钱。卦象落在眼前:巽为风,随风巽,君子以申命行事。 可她读出来的却是另一层意思。 躺平即赢。谁卷谁死。 ——— 那时候她什么都不懂。 现在她还是什么都不懂。 可那些不懂的事,好像也不用懂了。 ——— 她翻了个身,把被子往上拽了拽。 睡了。 明天太阳还会出来。 还能躺着晒太阳。 ——— 真好。 【本章完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