规矩废除后的第五天,柳嫔来了。 那日午后,苏醒正在院子里晒太阳。三公主今儿没来,说是被淑妃留在宫里学写字。她一个人躺在椅子上,眯着眼,晒得昏昏欲睡。 院门口忽然响起脚步声。 她睁开眼,看见柳嫔站在那儿。 没带宫女,没抱猫,就一个人。 ——— 苏醒坐起身。 柳嫔走进来,在她面前站定。 阳光照在她脸上,照出这些日子没留意到的变化。瘦了些,眼眶底下有点青,可眼睛比从前亮了。 “贤德嫔。” 苏醒站起身,行礼。 柳嫔摆摆手,让她坐下。 “本宫有些话想跟你说。” ——— 苏醒点点头,请她坐下。 圆脸端上茶来,退到一旁,眼睛却一直往这边瞟。 柳嫔端起茶杯,喝了一口。 沉默了很久。 然后她放下茶杯,抬起头,看着苏醒。 “对不起。” ——— 院里静了一瞬。 圆脸愣住了。 瘦高个手里的针扎进了手指,都没叫出声。 周采苹从屋里探出脑袋,眼睛瞪得老大。 苏醒看着柳嫔,没说话。 ——— 柳嫔继续说。 “小安子那事,是本宫不对。本宫让人查你,让人盯着你,是想看看你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。” 她顿了顿。 “可本宫没想到,碧桃会做那种事。” ——— 苏醒端起茶杯,喝了一口。 “那事不是娘娘做的。臣女知道。” 柳嫔愣了愣。 “你知道?” 苏醒点点头。 “碧桃是自己起的心思。她想立功,想往上爬。小安子只是让她盯着,没让她诬陷。” ——— 柳嫔盯着她看了半晌,忽然笑了。 笑得很轻,很淡。 “你倒是什么都知道。” 苏醒放下茶杯。 “臣女不知道的事多着呢。但这事,臣女知道。” ——— 柳嫔沉默了一会儿。 “可那五两银子,是本宫给的。小安子是本宫的人。碧桃敢那么做,是因为她知道本宫不待见你。” 她抬起头,看着苏醒。 “所以这事,根子在本宫身上。” ——— 院里又静了一瞬。 苏醒看着她,目光平平的。 “娘娘今天来,就是为了说这个?” 柳嫔点点头。 “本宫入宫七年,从没跟人道过歉。你是头一个。” ——— 苏醒沉默了一息。 然后她笑了。 “臣女收了。” ——— 柳嫔愣住了。 “收了?” “嗯。”苏醒端起茶杯,“娘娘的道歉,臣女收了。” 柳嫔盯着她看了半晌,忽然笑出声来。 “你这人,真怪。” 苏醒没说话。 柳嫔笑够了,看着她。 “你就一点都不恨本宫?” 苏醒想了想。 “恨什么?” “恨本宫让人查你,恨本宫盯着你,恨本宫差点害了你。” ——— 苏醒摇摇头。 “娘娘没害臣女。害臣女的是碧桃。碧桃已经伏法了。” 柳嫔愣住了。 苏醒继续说。 “再说了,恨人累得慌。臣女懒得恨。” ——— 柳嫔盯着她看了半晌,忽然叹了口气。 “本宫要是早点遇见你,就好了。” ——— 两人坐着,沉默了一会儿。 柳嫔忽然问。 “你就不问问,本宫为什么今天来?” 苏醒看着她。 柳嫔的目光望向窗外,望着那丛竹子。 “这些天,本宫一直在想。想入宫这七年的事,想那些争来斗去的日子,想你做的事。” 她顿了顿。 “你请本宫吃火锅,请本宫打马吊,废除那些老规矩。本宫看着,想着,忽然觉得……没意思。” ——— 苏醒没说话。 柳嫔转过头,看着她。 “争来斗去,有什么意思?赢了又怎样?输了又怎样?到头来,还不是一个人抱着猫,坐在偏殿里,望着月亮发呆?” ——— 苏醒沉默了一息。 “所以娘娘今天来,是来告别的?” 柳嫔摇摇头。 “不是告别。是重新开始。” ——— 院里又静了一瞬。 圆脸的眼眶红了。 瘦高个低下头去。 周采苹捂着嘴,眼泪掉下来。 苏醒看着柳嫔,忽然笑了。 “那臣女请娘娘吃顿饭。” 柳嫔愣住了。 “吃饭?” “嗯。”苏醒站起身,“就今儿。臣女下厨。” ——— 柳嫔盯着她看了半晌,忽然笑了。 这回笑得跟从前不一样。 没有猜疑,没有试探,没有那些弯弯绕绕。 就是笑。 “好。” ——— 苏醒下厨,做的是火锅。 不是上回那种大锅,是个小锅,两个人吃刚好。 炭炉烧得旺,汤咕嘟咕嘟冒着泡。羊肉切得薄薄的,蔬菜洗得干干净净,豆腐切成小块,粉条泡得软软的。 柳嫔坐在桌边,看着那些东西。 “你还会做饭?” 苏醒往锅里下肉。 “会一点。” ——— 肉熟了,她夹起来,放进柳嫔碗里。 柳嫔看着那肉,沉默了一息,放进嘴里。 “好吃。” 苏醒也夹了一筷子。 两人慢慢吃着,谁也没说话。 ——— 吃着吃着,柳嫔忽然问。 “你那个卜卦,真那么准?” 苏醒想了想。 “有时候准,有时候不准。” 柳嫔愣了愣。 “还有不准的时候?” 苏醒点点头。 “卦象只告诉臣女会发生什么,不告诉臣女为什么会发生。有时候卦象对了,臣女猜错了。” ——— 柳嫔笑了。 “那你帮本宫那回呢?玉佩的事。” 苏醒放下筷子,看着她。 “那回卦象说,娘娘的问题跟贴身的东西有关系。臣女猜的是玉佩。猜对了。” 柳嫔点点头。 “那要是猜错了呢?” 苏醒想了想。 “猜错了,就再猜。” ——— 柳嫔盯着她看了半晌,忽然笑出声来。 “有意思。” 她端起茶杯,以茶代酒,冲苏醒举了举。 “本宫敬你。” 苏醒也端起茶杯。 两只茶杯碰在一起,发出轻轻的声响。 ——— 吃完火锅,天已经黑了。 柳嫔站起身,理了理衣裳。 “本宫该回去了。” 苏醒送她到门口。 柳嫔走出去几步,忽然停下来,回过头。 “贤德嫔。” 苏醒看着她。 柳嫔笑了笑。 “往后,常来毓秀宫坐坐。本宫给你备着茶。” ——— 苏醒点点头。 “好。” 柳嫔转身走了。 月光照在她身上,拉出一条长长的影子。 ——— 回到屋里,圆脸凑过来。 “娘娘,柳嫔娘娘跟您道歉了?” 苏醒点点头。 圆脸眼睛亮亮的。 “她还哭了?” 苏醒愣了愣。 “没哭。” 圆脸不信。 “可她眼眶红了!” 苏醒想了想。 “那是火锅辣的。” ——— 圆脸噎住了。 瘦高个在旁边笑出声来。 周采苹从角落里探出脑袋,小声说。 “娘娘,柳嫔娘娘以后是不是就不跟您作对了?” 苏醒坐下来,端起茶杯。 “她本来也没跟臣女作对。作对的是别人。” ——— 夜里,小禄子来了。 他从后窗翻进来,眼眶红红的。 “姑娘。” 苏醒坐起身,看着他。 小禄子忽然跪下来,磕了个头。 “姑娘,奴才替柳嫔娘娘谢谢您。” 苏醒伸手把他拉起来。 “别跪了。” 小禄子站起来,用袖子擦了擦眼睛。 “姑娘,您知道吗?柳嫔娘娘入宫七年,从没跟人道过歉。您是头一个。” ——— 苏醒躺回枕头上,手伸到枕头底下,摸着那三枚铜钱。 凉丝丝的。 “她不是跟我道歉。她是跟她自己道歉。” 小禄子愣住了。 “跟自己道歉?” “嗯。”苏醒望着头顶的承尘,“跟自己较了七年劲,今天终于放下了。” ——— 小禄子没完全听懂。 但他记住了。 ——— 小禄子走后,她没睡着。 月光透过窗纸照进来,在地上铺成一片淡白。 她望着那片淡白,想着今天的事。 柳嫔来了。 柳嫔道歉了。 柳嫔说,往后常来坐坐。 她翻了个身,把被子往上拽了拽。 这宫里的日子,好像越来越有意思了。 ——— 毓秀宫偏殿里,柳嫔抱着猫,望着窗外的月亮。 猫在她怀里打着呼噜,睡得正香。 紫苏跪在她身后,小心翼翼地问。 “娘娘,您今儿去永和宫……” 柳嫔沉默了一息。 然后她笑了。 “本宫今天,做了件七年没做过的事。” 紫苏愣住了。 “什么事?” 柳嫔撸着猫,慢悠悠地说。 “跟人道歉。” ——— 紫苏的嘴张得老大。 柳嫔看着她那表情,忽然笑出声来。 “怎么?本宫不能道歉?” 紫苏拼命摇头。 “不是不是!奴婢只是……” “只是什么?” 紫苏低下头。 “只是没想到。” ——— 柳嫔望着窗外的月亮。 “本宫也没想到。” 她顿了顿。 “可说完之后,心里轻松多了。” ——— 德妃宫里,德妃正在卸妆。 听完宫女的话,她的手顿了顿。 “柳嫔去永和宫了?” 宫女点点头。 “待了很久。出来的时候,脸上带着笑。” 德妃沉默了一息,继续卸妆。 “知道了。” 宫女退下去。 德妃对着铜镜,看着镜子里那张端庄的脸。 忽然,她笑了。 “有意思。” ——— 凤仪宫里,皇后正在喝药。 听完高太监的话,她放下药碗,笑了。 “柳嫔去道歉了?” 高太监点点头。 皇后拿帕子擦了擦嘴角。 “本宫在宫里这些年,从没见过柳嫔跟谁道过歉。” 她顿了顿,目光望向窗外。 “那孩子,真是什么都能做到。” ——— 乾清宫里,皇帝正在批折子。 听完梁总管的话,他抬起头。 “柳嫔去永和宫道歉了?” 梁总管点点头。 皇帝沉默了一息,忽然笑了。 “有意思。” 他放下笔,望着窗外的月亮。 “这个苏苏醒,朕越来越看不透了。” 【本章完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