得了“全权处置”的第二天,苏醒把六宫的掌事姑姑都叫来了。 永和宫东配殿的院子里,从来没站过这么多人。方嬷嬷、赵美人宫里的周姑姑、德妃宫里的方姑姑、淑妃宫里的钱姑姑、贤妃宫里的孙姑姑,还有各宫各院的掌事,乌泱泱站了十几个。 圆脸紧张得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,一趟一趟地端茶倒水。 周采苹躲在屋里,从门缝里往外看。 瘦高个坐在窗边,假装做针线,耳朵却竖得老高。 ——— 苏醒坐在廊下,面前放着一杯茶。 阳光照在她身上,暖洋洋的。 她扫了一眼那些人,开口了。 “今儿叫你们来,是有件事要说。” 众人竖起耳朵。 苏醒喝了口茶,慢悠悠地说。 “往后各宫的事,各宫自己管。” ——— 众人愣住了。 方嬷嬷小心翼翼地问。 “娘娘,您这话的意思是……” 苏醒看着她,目光平平的。 “意思是,以前要报到我这儿来的事,以后不用报了。你们自己看着办。” ——— 院子里静了一瞬。 周姑姑张了张嘴。 “娘娘,这……这不和规矩吧?” 苏醒放下茶杯。 “什么规矩?” 周姑姑噎住了。 苏醒继续说。 “各宫的事,各宫最清楚。你们在宫里待了这么多年,什么该做,什么不该做,心里都有数。非要报到我跟前,让我点头,耽误的是你们的时间,也是我的时间。” ——— 众人面面相觑。 方嬷嬷试探着问。 “那……那要是办错了呢?” 苏醒看了她一眼。 “办错了,再来找我。” ——— 众人又愣住了。 赵美人宫里的周姑姑忍不住问。 “娘娘,您就不怕我们乱来?” 苏醒笑了。 “乱来?乱来一次,往后就别管了。你们自己掂量。” ——— 院子里静了很久。 然后方嬷嬷忽然笑了。 “娘娘,您这法子,倒是省事。” 苏醒点点头。 “省事就好。” ——— 众人散了之后,圆脸凑过来。 “娘娘,您就这么把事都推出去了?” 苏醒端起茶杯。 “嗯。” 圆脸急了。 “万一她们真乱来呢?” 苏醒喝了口茶。 “乱来再说。” ——— 圆脸还想再说,被瘦高个拉住了。 瘦高个冲她摇摇头。 “她心里有数。” ——— 午后,赵美人来了。 她一进门就笑。 “听说你把事都推出去了?” 苏醒点点头。 赵美人在她对面坐下。 “我宫里的周姑姑回去跟我说,贤德嫔娘娘是个奇人。别人掌权都是往手里攥,她倒好,往外推。” ——— 苏醒没说话。 赵美人看着她,忽然问。 “你就不怕她们真乱来?” 苏醒想了想。 “怕什么?” “怕她们中饱私囊,怕她们以权谋私,怕她们欺负下面的人。” 苏醒点点头。 “这些都有可能。” 赵美人愣住了。 “那你还……” “可她们在宫里这么多年,什么没见过?什么不懂?真要乱来,我盯着也没用。不如让她们自己管,管好了是她们的功劳,管砸了是她们的责任。” ——— 赵美人盯着她看了半晌,忽然笑了。 “你这人,真行。” ——— 夜里,小禄子来了。 他从后窗翻进来,脸上带着笑。 “姑娘,您今儿又出名了。” 苏醒坐起身,看着他。 “怎么?” 小禄子笑着说。 “六宫都在传,说您把事都推出去了,让各宫自己管。现在那些掌事姑姑,一个个都紧张得很,生怕办砸了。” ——— 苏醒点点头。 小禄子看着她,小声说。 “姑娘,您这是故意的吧?” 苏醒没说话。 小禄子继续说。 “您越让她们自己管,她们越不敢乱来。因为办砸了,丢的是她们自己的脸。” ——— 苏醒躺回枕头上,手伸到枕头底下,摸着那三枚铜钱。 凉丝丝的。 “你倒是明白。” 小禄子笑了。 “奴才跟了姑娘这么久,多少能猜到一点。” ——— 小禄子走后,她望着头顶的承尘。 月光透过窗纸照进来,在地上铺成一片淡白。 她想起今天那些掌事姑姑的表情。 紧张,忐忑,又有点跃跃欲试。 她们在宫里这么多年,头一回被人这么信任。 她翻了个身,把被子往上拽了拽。 信任这东西,比盯着管用。 ——— 翌日一早,方嬷嬷来了。 她站在院门口,脸上的表情复杂得很。 “娘娘,老奴有事要禀。” 苏醒让她进来。 方嬷嬷在她对面坐下,斟酌着开口。 “娘娘,您昨儿说的话,老奴回去想了一夜。” 苏醒看着她。 方嬷嬷咬了咬牙。 “老奴在储秀宫干了八年,从来都是听吩咐办事。您昨儿说让老奴自己管,老奴……老奴不知道该从哪儿下手。” ——— 苏醒给她倒了杯茶。 “你在储秀宫八年,什么事该做,什么事不该做,不知道?” 方嬷嬷愣住了。 “知道是知道……” “知道就行。”苏醒端起自己的茶杯,“以前不敢做,是因为怕担责任。现在责任你自己担,该怎么做,就怎么做。” ——— 方嬷嬷盯着她看了半晌,忽然站起身,冲她行了个大礼。 “老奴明白了。” ——— 方嬷嬷走后,圆脸凑过来。 “娘娘,方嬷嬷怎么了?” 苏醒喝了口茶。 “想通了。” ——— 午膳时,三公主来了。 她跑进来,一头扑进苏醒怀里。 “姐姐!” 苏醒抱住她。 三公主仰起头,眼睛亮亮的。 “姐姐,我听说你把事都推出去了?” 苏醒愣了愣。 “你怎么知道?” 三公主眨眨眼。 “奶娘说的。奶娘说,姐姐是最会偷懒的人。” ——— 苏醒笑了。 “奶娘说得对。” 三公主点点头,拉着她往外走。 “那姐姐陪我玩!” ——— 院子里,阳光正好。 两个人并排坐在廊下,晒着太阳。 三公主晒了一会儿,忽然问。 “姐姐,你把事推出去了,以后干什么?” 苏醒想了想。 “晒太阳。” 三公主歪着头看她。 “就晒太阳?” “嗯。” 三公主点点头。 “那我以后也晒太阳。” ——— 夜里,她躺在床上,手伸到枕头底下,摸着那三枚铜钱。 凉丝丝的。 她想起今天方嬷嬷的表情。 从忐忑到坚定,只隔着一杯茶的时间。 她翻了个身,把被子往上拽了拽。 这宫里的人,不是不会做事。 是不敢做。 现在她们敢了。 ——— 毓秀宫偏殿里,柳嫔抱着猫,望着窗外的月亮。 紫苏跪在她身后,小声说着今儿的事。 “……她把事都推出去了,让各宫自己管。那些掌事姑姑,一个个紧张得很,生怕办砸了。” 柳嫔沉默了很久。 然后她笑了。 “有意思。” 紫苏愣住了。 “娘娘,有意思在哪儿?” 柳嫔撸着猫,慢悠悠地说。 “她这是放权,也是收心。让她们自己管,她们就会拼命管好。因为办砸了,丢的是她们自己的脸。” 她顿了顿。 “这招,比天天盯着管用多了。” 月光照在她脸上,照出一个看不清的表情。 ——— 德妃宫里,德妃正在插花。 听完宫女的话,她的手顿了顿。 “她把事推出去了?” 宫女点点头。 德妃沉默了一息,继续插花。 “知道了。” 宫女退下去。 德妃插完最后一朵花,退后一步,端详着自己的作品。 瓶里的花插得错落有致,好看得很。 她盯着那瓶花看了半晌,忽然笑了。 “有意思。” ——— 凤仪宫里,皇后正在喝药。 听完高太监的话,她放下药碗,笑了。 “那孩子,还真是会偷懒。” 高太监低着头。 皇后拿帕子擦了擦嘴角。 “不过她这懒,偷得高明。” 她顿了顿,目光望向窗外。 “这宫里,能让人心甘情愿做事的人,不多。” 【本章完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