地动之后的第五天,早朝。 今儿的大朝会跟往常不一样。天还没亮,乾清宫门口就站满了人。可没人说话,没人交头接耳,一个个垂手站着,表情复杂得很。 郑御史没来。听说还躺着,起不来床。 张御史来了,站在队列里,低着头,一言不发。 王御史、李御史也来了,都低着头,都一言不发。 ——— 卯时三刻,钟声响起。 群臣鱼贯而入,按品级站好。 皇帝从后殿出来,坐到御座上,扫了一眼众人。 “今日大朝,有何事要奏?” ——— 殿里静了一瞬。 没人说话。 皇帝等了一会儿,又问了一遍。 “没人要奏?” 还是没人说话。 ——— 兵部尚书忽然出列。 “陛下,臣有事要奏。” 皇帝点点头。 兵部尚书看了那些御史一眼,缓缓开口。 “臣要奏的,是贤德嫔之事。” 那些御史的头低得更低了。 兵部尚书继续说。 “贤德嫔提前预警地动,救京城百姓于危难,此功当赏。臣请陛下,重赏贤德嫔,以彰其德。” ——— 户部尚书也出列。 “臣附议。贤德嫔之功,有目共睹。若不重赏,难以服众。” 礼部尚书也站出来了。 “臣也附议。贤德嫔自入宫以来,屡立功勋,卜卦寻水,预警地动,救皇后、淑妃、贵妃于病痛,此等贤德之人,当为后宫表率。” ——— 一个接一个的大臣站出来。 有附议的,有请赏的,有夸赞的。 那些御史站在原地,头都不敢抬。 ——— 皇帝听着,嘴角慢慢弯起来。 等所有人都说完了,他看向那些御史。 “张爱卿,你怎么看?” 张御史的身子抖了抖。 “臣……臣无异议。” “王爱卿呢?” “臣也无异议。” “李爱卿?” 李御史的腿都软了。 “臣……臣以为,贤德嫔之功,当赏。” ——— 皇帝笑了。 笑得很轻,很淡。 “朕记得,前几天你们还弹劾她是妖女。怎么,现在不妖了?” 张御史扑通跪下。 “臣……臣等被蒙蔽,误听谣言,请陛下恕罪!” 王御史、李御史也跟着跪下,磕头如捣蒜。 ——— 皇帝看着他们,没说话。 殿里静得落针可闻。 过了好一会儿,皇帝才开口。 “起来吧。” 那几个人战战兢兢站起来,退到一旁。 ——— 皇帝扫了一眼群臣。 “传朕旨意。” 梁总管上前一步,竖起耳朵。 “贤德嫔苏醒,性行贤淑,德才兼备,屡立功勋,着即加封‘全权处置’之权。凡后宫事务,皆可便宜行事。凡六宫用度,皆可调配处置。凡有疑难,皆可直达天听。” 他顿了顿。 “另,赐黄金千两,绸缎百匹,首饰十套,以彰其功。” ——— 殿里又静了一瞬。 全权处置。 这四个字,分量太重了。 重到没人敢接话。 ——— 消息传到永和宫时,苏醒正在院子里晒太阳。 三公主蹲在她旁边,这回没戳蚂蚁,在剥橘子。剥得满手都是汁,橘子瓣都碎了,汁水顺着指缝往下淌。 “姐姐,吃橘子。” 她把那一团烂乎乎的东西递过来。 苏醒接过那团橘子,放进嘴里。 “甜。” 三公主笑了,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。 ——— 圆脸跑进来,跑得上气不接下气。 “娘娘!娘娘!” 苏醒看着她。 圆脸喘着气,脸都红了。 “朝堂上……全权处置……黄金千两……” 她说不下去了。 苏醒点点头。 “知道了。” ——— 圆脸愣了愣。 “您就这反应?” 苏醒喝了口茶。 “不然呢?” ——— 圆脸在她旁边坐下,小声说。 “娘娘,您知道全权处置是什么意思吗?” 苏醒点点头。 “知道。” 圆脸眼睛瞪得老大。 “那您怎么……” “怎么不激动?” 圆脸拼命点头。 苏醒望着头顶的天。 “激动什么?权越大,事越多。事越多,越累。” ——— 圆脸想了想,忽然明白了。 “所以您还是想躺着?” 苏醒点点头。 ——— 午膳时,赵美人来了。 她一进门就笑,笑得眼睛眯成两条缝。 “全权处置!贤德嫔,您现在可是这后宫的头一份了!” 苏醒给她倒了杯茶。 赵美人接过来,喝了一口。 “那些御史,今儿在朝堂上一个屁都不敢放。听说张御史跪下求饶,磕头磕得脑门都青了。” ——— 苏醒没说话。 赵美人看着她,忽然问。 “你就一点都不高兴?” 苏醒想了想。 “高兴。” 可她脸上,一点高兴的样子都没有。 ——— 赵美人盯着她看了半晌,忽然叹了口气。 “你这人,真是……” 她没说下去。 ——— 夜里,小禄子来了。 他从后窗翻进来,眼眶红红的。 “姑娘。” 苏醒坐起身,看着他。 小禄子忽然跪下来,磕了个头。 “姑娘,奴才替京城百姓谢谢您。” 苏醒伸手把他拉起来。 “别跪了。” 小禄子站起来,用袖子擦了擦眼睛。 “姑娘,您知道外头现在怎么传吗?” 苏醒摇摇头。 小禄子笑着说。 “说您是天下第一贤德之人。说万岁爷把后宫都交给您了。说您比皇后娘娘还厉害。” ——— 苏醒沉默了一息。 “这话不好。” 小禄子愣住了。 “不好?” “太过了。”苏醒望着头顶的承尘,“过了的东西,容易翻。” 小禄子的脸白了。 他想了想,用力点头。 “奴才记住了。” ——— 小禄子走后,她没睡着。 月光透过窗纸照进来,在地上铺成一片淡白。 她望着那片淡白,想着今天的事。 全权处置。 黄金千两。 绸缎百匹。 一切都来得太快。 快得她来不及想。 她翻了个身,把被子往上拽了拽。 窗外,月光照在竹子上,投下一片斑驳的影。 她闭上眼,慢慢睡着了。 ——— 毓秀宫偏殿里,柳嫔抱着猫,望着窗外的月亮。 紫苏跪在她身后,小声说着今儿的事。 “……全权处置。黄金千两。那些御史,没一个敢说话的。” 柳嫔沉默了很久。 然后她笑了。 笑得很轻,很淡。 “全权处置。这四个字,皇后都没得过。” 紫苏愣住了。 “娘娘,这……这是不是太过了?” 柳嫔撸着猫,慢悠悠地说。 “过不过,得看人。她得了,就不过。” 她顿了顿。 “这宫里,能让万岁爷给这四个字的人,就她一个。” 月光照在她脸上,照出一个看不清的表情。 ——— 德妃宫里,德妃正在插花。 听完宫女的话,她的手顿了顿。 “全权处置?” 宫女点点头。 德妃沉默了一息,继续插花。 “知道了。” 宫女退下去。 德妃插完最后一朵花,退后一步,端详着自己的作品。 瓶里的花插得错落有致,好看得很。 她盯着那瓶花看了半晌,忽然笑了。 笑得很轻,很淡。 可那笑里,有点东西。 ——— 凤仪宫里,皇后正在喝药。 听完高太监的话,她放下药碗,笑了。 “全权处置。这孩子,真出息了。” 高太监低着头。 皇后拿帕子擦了擦嘴角。 “本宫在宫里这些年,从没得过这四个字。她得了,挺好。” 她顿了顿,目光望向窗外。 “这宫里,能担得起这四个字的人,就她一个。” ——— 乾清宫里,皇帝坐在御案后头,手里拿着一本奏折。 梁总管在一旁伺候着,小心翼翼地问。 “万岁爷,您给了贤德嫔全权处置,就不怕……” 皇帝抬起头。 “怕什么?” 梁总管斟酌着说。 “怕她揽权?” 皇帝笑了。 “她要是想揽权,早揽了。她要的是晒太阳。” ——— 梁总管想了想,忽然明白了。 他笑着低下头去。 “万岁爷圣明。” 皇帝把折子放下,望着窗外的月亮。 “这宫里,能躺着把事办成的,就她一个。” 【本章完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