入宫第五十五天,苏醒站在了西郊的卧虎岗上。 这是她入宫以来头一回出宫。马车颠了一个时辰,从神武门出来,穿过大半个京城,最后停在这片光秃秃的山岗下头。 风很大,吹得她衣袂猎猎作响。 她抬起头,望着眼前这片荒山。 卧虎岗,名字听着唬人,其实就是个土坡。光秃秃的,一棵树都没有,只有满地枯黄的野草,被风吹得伏倒在地。 “贤嫔娘娘,就是这儿。” 工部侍郎周大人站在一旁,态度恭敬得很,恭敬底下却藏着点打量。 他身后跟着十几个工匠,拿着铁锹镐头,等着她发话。 ——— 苏醒没急着说话。 她站在岗上,望着脚下这片土地。 手伸进袖袋,摸了摸那三枚铜钱。 凉丝丝的。 她闭上眼,心里默默起了一卦。 卦象落定:地水师,师出以律,否臧凶。 还是师卦。 地在上,水在下。 水就在脚下。 ——— 她睁开眼,往前走了几步。 风更大了,吹得她有些站不稳。她稳住身子,仔细看着脚下的土地。 土是干的,干得裂开了口子。可裂口深处,隐约能看见一点潮气。 她蹲下来,抓起一把土,捏了捏。 土是散的,一捏就碎。可碎土里头,有几粒是黏的。 她站起身,指着脚下。 “就在这儿挖。” ——— 周大人愣了愣。 “这儿?娘娘确定?” 苏醒点点头。 周大人看了一眼那些工匠,挥了挥手。 “挖。” ——— 铁锹落下,第一铲土被挖起来。 然后是第二铲,第三铲。 太阳从头顶移到西边,坑越挖越深,已经有一人多高了。 什么都没挖到。 ——— 一个工匠停下来,抹了把汗。 “周大人,这都挖了一丈深了,连水星儿都没有。” 周大人的脸色有些不好看。 他看向苏醒。 苏醒站在坑边,往下看着。 “继续挖。” ——— 太阳落山时,坑已经挖到两丈深了。 还是没水。 工匠们累得直喘气,一个个面面相觑。 周大人的脸色彻底沉下来。 “贤嫔娘娘,这……” 他话没说完,坑底忽然传来一声惊呼。 “水!有水!” ——— 所有人都愣住了。 苏醒往坑底看去。 一个工匠蹲在坑底,手往土里一探,再抬起来时,满手都是湿的。 泥浆从指缝里渗出来,滴落在地上。 “真的有水!” ——— 周大人跑过去,趴在坑边往下看。 那工匠又挖了几铲,一股细流从土里渗出来,越渗越多,很快就汇成一小洼。 周大人的嘴张得老大,半天合不上。 他回过头,看着苏醒。 那目光里,有震惊,有不解,还有点儿说不清的东西。 ——— 苏醒站在坑边,望着那股细流。 风还在吹,吹得她衣袂猎猎。 她忽然想起那卦象。 师出以律。 出兵要有纪律。 挖水也一样。 挖到了,就对了。 ——— 回宫的路上,周大人一直想说话。 张了张嘴,又闭上。闭上嘴,又张开。 苏醒坐在马车里,闭着眼,假装没看见。 马车颠了一个时辰,终于停在神武门前。 周大人终于忍不住了。 “贤嫔娘娘。” 苏醒睁开眼,看着他。 周大人的表情复杂得很。 “娘娘是怎么知道那地方有水的?” 苏醒想了想,老老实实回答。 “卦象上说的。” ——— 周大人愣住了。 他盯着她看了半晌,忽然拱了拱手。 “娘娘高明。” 苏醒点点头,下了马车。 ——— 消息比人跑得快。 等她回到储秀宫时,圆脸已经等在门口,兴奋得脸都红了。 “娘娘!您挖到水了!” 苏醒点点头。 圆脸又跳又叫。 “外头都传遍了!说您卜卦卜出暗河,真的挖出来了!” 苏醒脱了外裳,挂到衣架上。 “嗯。” ——— 圆脸看着她,忽然问。 “娘娘,您怎么一点都不高兴?” 苏醒坐下来,端起茶杯。 “高兴。” 可她脸上,一点高兴的样子都没有。 ——— 夜里,小禄子来了。 他从后窗翻进来,脸上带着笑。 “姑娘,您现在可是真神了。” 苏醒坐起身,看着他。 “怎么说?” 小禄子笑着说。 “今儿工部的人回来,把您挖水的事传遍了。现在外头都在说,您是活神仙转世,卜什么中什么。” 苏醒沉默了一息。 “这话不好。” 小禄子愣住了。 “不好?为什么不好?” 苏醒望着头顶的承尘。 “太神的人,活不长。” ——— 小禄子的脸白了。 他想了想,忽然明白过来。 “姑娘的意思是……” “没什么意思。”苏醒躺回枕头上,“就是告诉你,往后这些话,别往外传。” 小禄子用力点头。 ——— 小禄子走后,她没睡着。 月光透过窗纸照进来,在地上铺成一片淡白。 她望着那片淡白,想着今天的事。 水挖出来了。 京城有救了。 可她知道,这只是开始。 那些盯着她的人,只会盯得更紧。 ——— 翌日一早,圣旨到了。 梁总管亲自来的,脸上带着笑。 “贤嫔娘娘,万岁爷有赏。” 身后跟着两个小太监,抬着一口箱子。 打开一看,是一套新衣裳。嫔位的服制,大红的,绣着金线,华丽得很。 还有一盒子首饰,金的玉的,满满当当。 梁总管笑着说。 “万岁爷说了,娘娘立了大功,该有的体面不能少。” ——— 苏醒看着那箱子东西,沉默了一息。 “多谢万岁爷。” ——— 梁总管走后,圆脸她们围上来,叽叽喳喳说个不停。 “这衣裳真好看!” “这镯子成色真好!” “娘娘,您穿上肯定好看!” 苏醒看着那些东西,没说话。 ——— 午膳时,各宫的人都来了。 皇后派人送了一对玉瓶。 淑妃亲自来的,带着三公主。 三公主一进门就扑过来。 “姐姐!你挖到水了!” 苏醒抱住她。 三公主仰起头,眼睛亮亮的。 “姐姐真厉害!” ——— 淑妃站在一旁,看着这一幕,眼眶有些红。 她走过来,拉着苏醒的手。 “你又立功了。” 苏醒摇摇头。 “臣女没做什么。” 淑妃笑了。 “你没做什么?京城百姓都快渴死了,你卜卦挖出水来,这叫没做什么?” ——— 苏醒没说话。 淑妃看着她,忽然叹了口气。 “你啊,就是太不爱说话。” ——— 淑妃走后,赵美人来了。 她一进门就笑。 “贤嫔娘娘,您现在可是名扬天下了。” 苏醒给她倒了杯茶。 赵美人接过来,喝了一口。 “那些御史,这回可没话说了。” ——— 苏醒点点头。 赵美人看着她,忽然问。 “你就一点都不怕?” 苏醒想了想。 “怕什么?” “怕名声太大。”赵美人压低声音,“这宫里,名声太大的人,往往活不长。” 苏醒喝了口茶。 “我知道。” 赵美人愣住了。 “你知道还……” “知道又能怎样?”苏醒放下茶杯,“该来的总会来。躺着等就行。” ——— 赵美人盯着她看了半晌,忽然笑了。 “你这人,真是……” 她没说下去。 ——— 夜里,她躺在床上,手伸到枕头底下,摸着那三枚铜钱。 凉丝丝的。 她想起今天的事。 水挖出来了。 圣旨到了。 各宫的人都来了。 一切都顺理成章。 可她知道,真正的风浪,还在后头。 她翻了个身,把被子往上拽了拽。 窗外,月光透过窗纸照进来,在地上铺成一片淡白。 她闭上眼,慢慢睡着了。 ——— 毓秀宫偏殿里,柳嫔抱着猫,望着窗外的月亮。 紫苏跪在她身后,小声说着今儿的事。 “……挖到水了。万岁爷赏了她一套新衣裳。各宫都去送礼了。” 柳嫔点点头,没说话。 紫苏看着她,欲言又止。 柳嫔忽然笑了。 “她倒是越走越顺了。” 紫苏愣住了。 “娘娘,这不顺吗?” 柳嫔撸着猫,慢悠悠地说。 “顺?顺的人,才会栽跟头。” 她顿了顿。 “这宫里,太顺的人,最容易摔。” 月光照在她脸上,照出一个看不清的表情。 ——— 德妃宫里,德妃正在插花。 听完宫女的话,她的手顿了顿。 “挖到了?” 宫女点点头。 德妃沉默了一息,继续插花。 “知道了。” 宫女退下去。 德妃插完最后一朵花,退后一步,端详着自己的作品。 瓶里的花插得错落有致,好看得很。 她盯着那瓶花看了半晌,忽然笑了。 “有意思。” ——— 凤仪宫里,皇后正在喝药。 听完高太监的话,她放下药碗,笑了。 “那孩子,还真做到了。” 高太监低着头。 皇后拿帕子擦了擦嘴角。 “这回,那些御史该闭嘴了。” 她顿了顿,目光望向窗外。 “这宫里,能救京城的人,就她一个。” 【本章完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