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公主醒来后的头一件事,是找苏醒。 淑妃亲自带着她来储秀宫时,苏醒正在院子里晒太阳。阳光暖洋洋的,晒得人骨头缝里都透着舒服。她眯着眼,靠坐在椅子上,一动不动。 “苏婕妤。” 苏醒睁开眼,看见淑妃站在院门口,手里牵着个小姑娘。 三公主穿着大红的袄子,头上还包着白布,但精神头好多了。眼睛圆溜溜的,亮得很,一见苏醒就笑了。 “娘娘。”苏醒站起身,行礼。 淑妃摆摆手,把她拉起来。 “这孩子,一睁眼就说要找那个会算卦的姐姐。”淑妃笑了笑,笑里带着几分无奈,“本宫怎么哄都不行,只好带她来。” ——— 三公主松开淑妃的手,哒哒哒跑到苏醒跟前,仰起头看着她。 “姐姐。” 苏醒低下头,看着那双亮晶晶的眼睛。 “公主叫我什么?” “姐姐。”三公主理直气壮,“奶娘说,姐姐是好人。好人就是姐姐。” 淑妃在后头笑出声来。 苏醒蹲下来,跟三公主平视。 “公主头还疼吗?” 三公主摇摇头,伸手摸了摸头上的白布。 “不疼了。姐姐摸一下,就不疼了。” ——— 淑妃愣住了。 苏醒也愣住了。 三公主伸着小手,巴巴地看着她。 苏醒沉默了一息,伸出手,在她头上轻轻摸了一下。 三公主笑了,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。 “姐姐!” 她一把抱住苏醒的脖子,抱得紧紧的。 ——— 院里静了一瞬。 淑妃站在后头,眼眶有点儿红。 圆脸躲在门后头,捂着嘴,生怕自己叫出声来。 瘦高个和周采苹也探出脑袋,眼睛瞪得老大。 苏醒被那小姑娘抱着,一动不动。 三公主抱够了,松开手,又仰起头看她。 “姐姐,你陪我玩。” 苏醒看着她,忽然笑了。 “好。” ——— 三公主在储秀宫待了整整一个下午。 苏醒陪她堆石子,陪她认花,陪她看老槐树上的麻雀。三公主叽叽喳喳说个不停,她就在旁边听着,偶尔点点头。 太阳快落山时,淑妃来领人。 三公主赖着不走,抱着苏醒的腿,眼泪汪汪的。 “不要走,要姐姐。” 淑妃又好气又好笑。 “你这孩子,苏婕妤也要歇息的。” 三公主摇头,抱得更紧了。 淑妃看向苏醒,目光里带着几分歉意。 苏醒蹲下来,看着三公主。 “公主明天再来,好不好?” 三公主眼泪汪汪地看着她。 “明天?” “明天。”苏醒点点头,“太阳出来的时候,公主就来。我在这儿等着。” 三公主盯着她看了半晌,忽然伸出小指。 “拉钩。” 苏醒愣了愣,伸出小指,跟她勾了勾。 三公主这才松开手,跟着淑妃走了。 走到门口,她忽然回过头,冲苏醒挥了挥小手。 “姐姐明天见!” ——— 三公主走后,圆脸凑过来。 “苏婕妤,三公主好像特别喜欢您。” 苏醒坐下来,端起茶杯。 “嗯。” 圆脸眼睛亮亮的。 “您知不知道,三公主很少喜欢人的。奶娘说,她认生,见了生人就躲。您这是头一个。” 苏醒喝了口茶,没说话。 ——— 夜里,小禄子来了。 他从后窗翻进来,脸上带着笑。 “姑娘,您今儿可是……” 他没说下去。 苏醒看着他。 小禄子笑着说。 “奴才听说了,三公主认您当姐姐。” 苏醒点点头。 小禄子看着她,忽然问。 “姑娘,您喜欢三公主吗?” 苏醒沉默了一息。 “那孩子,挺可爱的。” ——— 小禄子走后,她躺在床上,手伸到枕头底下,摸着那三枚铜钱。 凉丝丝的。 她想起三公主那双亮晶晶的眼睛。 想起她抱着自己脖子时的那股热乎劲儿。 想起她伸出手,说“拉钩”的样子。 她翻了个身,把被子往上拽了拽。 那孩子,才三岁。 什么都不懂。 可她懂谁是好人。 ——— 翌日一早,太阳刚出来,三公主就来了。 这回是奶娘带来的,后头跟着两个宫女,大包小包提了一堆东西。 三公主跑进来,一把抱住苏醒的腿。 “姐姐!我来了!” 苏醒正在喝茶,差点呛着。 她放下茶杯,低下头,看着那小姑娘。 三公主仰起头,笑成一朵花。 “姐姐,我带了点心。奶娘做的,可好吃了。” 她拉着苏醒的手,往院子里拽。 ——— 这一待,又是一整天。 三公主在院子里跑来跑去,追蝴蝶,摘花,看蚂蚁搬家。苏醒就坐在椅子上,看着她跑。 太阳落山时,淑妃来接人。 三公主这回没闹,乖乖跟着走。 走到门口,她又回过头,冲苏醒挥挥手。 “姐姐明天见!” ——— 第三天,三公主又来了。 第四天,还是来了。 第五天,皇帝来了。 ——— 皇帝站在院门口时,苏醒正在给三公主编蚂蚱。 三公主蹲在她旁边,眼睛瞪得圆圆的,一眨不眨地盯着她手里的草。 “姐姐,这是什么?” “蚂蚱。” “蚂蚱是什么?” “一种虫子。” “虫子能吃吗?” “不能。” “那为什么要编?” 苏醒的手顿了顿。 她抬起头,看着三公主。 三公主眨巴着眼睛,等答案。 苏醒想了想。 “因为好看。” 三公主点点头,继续盯着她手里的草。 ——— “好看?” 一个声音忽然响起。 苏醒抬起头,看见皇帝站在院门口,脸上带着笑。 她连忙起身行礼。 皇帝摆摆手,走进来,蹲下来看着三公主。 “囡囡,你怎么跑这儿来了?” 三公主看见他,眼睛一亮。 “父皇!姐姐在给我编蚂蚱!” 皇帝看了一眼苏醒手里的草,又看了一眼三公主亮晶晶的眼睛。 “姐姐?” “嗯!”三公主点点头,指着苏醒,“这是姐姐!会算卦的姐姐!” ——— 皇帝笑了。 他站起身,看着苏醒。 “朕的女儿,好像很喜欢你。” 苏醒垂着眼。 “三公主天真可爱,臣女也很喜欢她。” 皇帝点点头,没再说话。 他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,看着三公主追蝴蝶,看着苏醒坐在椅子上喝茶。 太阳慢慢西斜。 皇帝忽然开口。 “苏婕妤。” 苏醒抬起头。 皇帝看着她,目光里带着几分认真。 “往后,多陪陪她。” ——— 皇帝走后,圆脸凑过来。 “苏婕妤,万岁爷这是什么意思?” 苏醒望着皇帝远去的背影,想了想。 “不知道。” 圆脸急了。 “您怎么什么都不知道!” 苏醒喝了口茶。 “不知道的事,别猜。” ——— 夜里,三公主被淑妃接走了。 临走时,她又拉着苏醒的手,仰起头。 “姐姐,明天我还来。” 苏醒点点头。 三公主笑了,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。 “姐姐最好!” ——— 回到屋里,圆脸她们都还没睡。 见她进来,齐刷刷看过来。 “苏婕妤,三公主真把您当姐姐了。” 苏醒脱了外裳,挂到衣架上。 “嗯。” “万岁爷也知道了。” “嗯。” “那您以后……” “以后什么?” 圆脸咽了口唾沫。 “以后会不会……更忙?” 苏醒想了想。 “不知道。” ——— 夜里,她躺在床上,手伸到枕头底下,摸着那三枚铜钱。 凉丝丝的。 她想起三公主那双亮晶晶的眼睛。 想起皇帝那句话:多陪陪她。 她翻了个身,把被子往上拽了拽。 这宫里,有人想害她,有人想拉她,有人想利用她。 可那孩子,什么都不想。 就只是想让她陪着。 她闭上眼,嘴角微微弯了弯。 陪着就陪着吧。 反正她躺着也是躺着。 ——— 毓秀宫偏殿里,柳嫔抱着猫,望着窗外的月亮。 紫苏跪在她身后,小声说着今儿的事。 “……三公主又去找苏婕妤了。这回万岁爷也去了,还在那儿站了好一会儿。” 柳嫔点点头,没说话。 紫苏看着她,欲言又止。 柳嫔忽然笑了。 “那孩子,倒是会挑人。” 紫苏愣住了。 柳嫔撸着猫,慢悠悠地说。 “三公主认她当姐姐,淑妃信她,皇后护她,万岁爷也留意她了。” 她顿了顿,声音轻得像叹息。 “这宫里,能走到这一步的人,不多。” 月光照在她脸上,照出一个看不清的表情。 ——— 德妃宫里,德妃正在插花。 听完宫女的话,她的手顿了顿。 “三公主认她当姐姐?” “是。”宫女低着头,“万岁爷也去了,站了好一会儿。” 德妃沉默了一息,继续插花。 “知道了。” 宫女退下去。 德妃插完最后一朵花,退后一步,端详着自己的作品。 瓶里的花插得错落有致,好看得很。 她盯着那瓶花看了半晌,忽然轻轻叹了口气。 ——— 凤仪宫里,皇后正在喝药。 听完高太监的话,她放下药碗,笑了。 “那孩子,倒是会收买人心。” 高太监低着头,不敢接话。 皇后拿起帕子,擦了擦嘴角。 “不过,她收买的是三公主的心,不是别的。” 她顿了顿,目光望向窗外。 “这宫里,能让孩子喜欢的人,坏不到哪儿去。” 【本章完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