德妃失簪的事,第二天就传遍了六宫。 传话的人添油加醋,等传到储秀宫时,已经变成了“苏婕妤掐指一算,算出簪子在井里,还揪出了害人的人”。 圆脸听得眼睛发直,回来复述时,嘴都合不上。 “苏婕妤,您现在可神了!外头都说您是活神仙!” 苏醒正在喝茶,闻言抬起头。 “活神仙?” “是啊!”圆脸兴奋得直搓手,“说您一掐指,什么事都能算出来!” 苏醒放下茶杯,望着窗外那棵老槐树。 活神仙。 这名头,听着好听。 可她知道,在这宫里,太神的人,活不长。 ——— 午后,她正打算去后巷找小禄子,刚出院门,就被一群人拦住了。 打头的穿着藕荷色宫装,三十来岁,生得端庄,眉眼间带着几分焦急。后头跟着两个宫女,一个抱着个三四岁的小姑娘,一个提着食盒。 那小姑娘穿着大红的袄子,粉雕玉琢的,好看得很。只是额头上包着一块白布,隐隐透出点红来。 苏醒认得那身衣裳。 淑妃。 二皇子的生母。 ——— 淑妃看着她,目光里带着点说不清的东西。 “苏婕妤?” 苏醒行礼。 淑妃摆摆手,让她起来。 “本宫听说,你会卜卦?” 苏醒心里一动。 又来了。 她垂下眼。 “回娘娘,臣女略懂一些。” 淑妃点点头,回头看了一眼那个抱着小姑娘的宫女。 宫女上前一步,把那小姑娘往前送了送。 淑妃指着那小姑娘额头上的白布。 “你帮本宫算算,三公主这伤,是怎么来的?” ——— 三公主。 皇帝唯一的女儿,淑妃所出,今年三岁。 苏醒看着那小姑娘。 小姑娘也在看她,眼睛圆溜溜的,亮得很。额头上包着白布,却一点都不哭,还冲她笑了笑。 苏醒心里软了软。 “娘娘,能让臣女看看伤口吗?” 淑妃点点头。 宫女蹲下来,轻轻揭开那块白布。 额头上有一道口子,不深,但也不浅。已经结了痂,周围还有点儿红肿。 苏醒看着那道伤口,手伸进袖袋,摸了摸那三枚铜钱。 凉丝丝的。 她闭上眼,心里默默起了一卦。 卦象落定:水山蹇,蹇利西南,不利东北,利见大人。 蹇卦。 艰难之意。 利西南,不利东北。 ——— 她睁开眼,看着淑妃。 “娘娘,三公主这伤,是在哪儿磕的?” 淑妃想了想。 “御花园。昨儿下午,奶娘带她去玩,跑着跑着就摔了。” “御花园哪个方向?” 淑妃看向那奶娘。 奶娘三十来岁,白白净净的,此刻脸色有些发白。 “回娘娘,是、是东北角,假山那边……” 苏醒点点头。 “那地方,往后少去。” ——— 淑妃眉头动了动。 “什么意思?” 苏醒斟酌着措辞。 “卦象上说,三公主这伤,不是意外。” 淑妃的脸色变了。 “不是意外?那是什么?” 苏醒摇摇头。 “臣女不敢说。只能说,那地方,往后少去。” ——— 淑妃盯着她看了半晌,目光复杂得很。 “你是说,有人要害三公主?” 苏醒没说话。 淑妃的脸白了一瞬。 她低下头,看着三公主。 三公主还在笑,伸手去够她头上的簪子。 淑妃忽然把她抱过来,紧紧搂在怀里。 ——— 院里静了很久。 淑妃抬起头,看着苏醒。 “苏婕妤,你帮本宫一个忙。” 苏醒看着她。 淑妃的声音有些发抖。 “你帮本宫算算,三公主往后,还有没有灾?” ——— 苏醒沉默了一息。 手伸进袖袋,又摸了摸那三枚铜钱。 凉丝丝的。 她闭上眼,又起了一卦。 卦象落定:风火家人,利女贞。 家人卦。 亲近之人。 她睁开眼,看着淑妃。 “娘娘,三公主往后,只要不离亲近之人,就没事。” 淑妃愣了愣。 “不离亲近之人?” “是。”苏醒点点头,“娘娘自己,或者娘娘信得过的人,多陪着。别让她一个人,别让不熟的人接近。” 淑妃盯着她看了半晌,忽然眼眶红了。 ——— 淑妃走后,圆脸凑过来。 “苏婕妤,您说三公主那伤……” 苏醒摇摇头。 “别问。” 圆脸闭上嘴。 ——— 夜里,小禄子来了。 他从后窗翻进来,脸色不太好看。 “姑娘。” 苏醒坐起身,看着他。 “怎么了?” 小禄子压低声音。 “姑娘,您今儿跟淑妃说的那些话,有人传出去了。” 苏醒眉头动了动。 “传什么?” “传您说三公主的伤不是意外,是有人要害她。” ——— 屋里静了一瞬。 苏醒望着头顶的承尘,没说话。 小禄子看着她,小声说。 “姑娘,这事要是传开了……” “我知道。” 小禄子愣了愣。 “您知道还……” “还什么?” “还说那些话?” 苏醒沉默了一息。 “三公主才三岁。” 小禄子愣住了。 苏醒躺回枕头上,手伸到枕头底下,摸着那三枚铜钱。 “三岁的孩子,什么都不懂。有人要动她,我不能不说。” ——— 小禄子走后,她没睡着。 月光透过窗纸照进来,在地上铺成一片淡白。 她望着那片淡白,想着三公主的笑。 那孩子什么都不懂。 不知道这宫里有多深,不知道有多少人盯着她,不知道她那道伤口,可能只是开始。 她翻了个身,把被子往上拽了拽。 说了就说了。 大不了,兵来将挡。 ——— 翌日一早,淑妃来了。 她站在院门口,脸上带着笑,眼眶却有点儿红。 身后跟着两个宫女,抬着一口箱子。 “苏婕妤,这是本宫的一点心意。” 苏醒看着那口箱子,没动。 淑妃笑了笑。 “不是什么贵重东西。几匹料子,给孩子做衣裳的。三公主穿不下了,扔了可惜,你看看能不能用。” 苏醒打开箱子。 里头整整齐齐叠着几匹绸缎,都是上好的料子,颜色鲜亮得很。 她抬起头,看着淑妃。 淑妃也在看她,目光里带着几分感激。 “昨儿晚上,三公主忽然发烧。” 苏醒心里一紧。 淑妃继续说。 “太医看了,说是伤口进了风。折腾了一夜,今儿早上才退烧。” 她顿了顿,看着苏醒。 “本宫想起你说的那些话……” ——— 苏醒没说话。 淑妃沉默了一会儿,忽然笑了。 “你说得对。那孩子,得有人守着。” 她转身要走。 走出几步,忽然又停下来,回过头。 “苏婕妤。” 苏醒看着她。 淑妃的目光认真得很。 “往后,常来坐坐。” ——— 淑妃走后,圆脸凑过来。 “苏婕妤,淑妃娘娘这是……” “示好。”苏醒把那箱子料子收好,“也是谢礼。” 圆脸愣了愣。 “就因为你说了几句话?” 苏醒点点头。 ——— 午膳时,赵美人来了。 她站在院门口,脸上的表情复杂得很。 “苏婕妤,你现在可真是……” 她没说下去。 苏醒看着她。 赵美人忽然笑了。 “贵妃——不对,柳嫔,你帮过。皇后,你帮过。德妃,你帮过。现在淑妃也来找你了。” 她顿了顿。 “这六宫,快成你一个人的了。” ——— 苏醒喝了口茶。 “没那么夸张。” 赵美人在她对面坐下,盯着她看了半晌。 “你知道外头现在怎么叫你吗?” 苏醒摇摇头。 赵美人压低声音。 “活神仙。” ——— 屋里静了一瞬。 苏醒放下茶杯,望着窗外那棵老槐树。 “这名头,不好。” 赵美人愣了愣。 “怎么不好?” 苏醒没答话。 她只是望着窗外,目光平平的。 这宫里,太神的人,活不长。 ——— 夜里,她躺在床上,手伸到枕头底下,摸着那三枚铜钱。 凉丝丝的。 她想起淑妃最后那句话。 常来坐坐。 这是第四个让她常去坐坐的人了。 贵妃,皇后,德妃,淑妃。 她帮过的,都让她常去坐坐。 可她只想躺着。 她翻了个身,把被子往上拽了拽。 窗外,月光透过窗纸照进来,在地上铺成一片淡白。 她闭上眼,慢慢睡着了。 ——— 毓秀宫偏殿里,柳嫔抱着猫,望着窗外的月亮。 紫苏跪在她身后,脸色发白。 “娘娘,奴婢听说,淑妃今儿去找苏婕妤了。” 柳嫔点点头,没说话。 紫苏咬了咬嘴唇。 “娘娘,那个苏婕妤,现在可神了。皇后信她,德妃信她,淑妃也信她。再这样下去……” 柳嫔忽然笑了。 笑得很轻,很淡。 “再这样下去,怎么了?” 紫苏愣住了。 柳嫔撸着猫,慢悠悠地说。 “她越神,盯她的人就越多。” 她顿了顿,声音轻得像叹息。 “这宫里,最怕的就是太神的人。” 月光照在她脸上,照出一个看不清的表情。 【本章完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