皇后痊愈的消息传遍六宫的那天,柳贵妃的猫丢了。 说是丢,其实没丢。那只橘白色的御猫只是从软榻上跳下来,慢悠悠地走到院子里,趴在墙根底下晒太阳。 可柳贵妃不高兴。 “连它都知道去晒太阳,”她靠在软榻上,声音懒懒的,“这宫里,倒是人人都晒得着太阳。” 紫苏站在一旁,低着头,大气都不敢出。 小安子跪在下面,把各宫探视皇后的事一一禀报。 “……皇后娘娘精神很好,已经能下地走动了。各宫娘娘都去探望了,德妃娘娘送了一株老参,贤妃娘娘送了一架屏风,淑妃娘娘送了一对玉如意……” 柳贵妃听着,手里的团扇一下一下摇着。 “苏常在呢?” 小安子心里一紧,面上却不敢露出来。 “回娘娘,苏常在……也去了。” “去了几次?” “两次。头一回是皇后娘娘召见,第二回是去请安。” 柳贵妃点点头,没再问。 殿里静了一会儿。 紫苏壮着胆子开口:“娘娘,您要不要也去瞧瞧皇后娘娘?” 柳贵妃看了她一眼。 紫苏立刻低下头去。 柳贵妃把团扇放下,抱起那只刚跑回来的猫,一下一下撸着。 “本宫去不去,不打紧。”她撸猫的手顿了顿,“要紧的是,那个苏常在,去得比本宫还勤。” ——— 紫苏从正殿出来时,脸色发白。 小安子跟在后头,两人走到廊下,紫苏才敢开口。 “娘娘这是……不高兴了?” 小安子往四周看了一眼,压低声音。 “你说呢?” 紫苏咬了咬嘴唇:“可苏常在帮过娘娘啊,那玉佩的事……” “帮过是帮过。”小安子打断她,“可帮过的人,就不能防着了?” 紫苏愣住了。 小安子叹了口气,走了。 ——— 午后,柳贵妃去了御花园。 说是赏花,可这个时节,菊花都快谢了,也没什么好赏的。 她带着紫苏和小安子,慢悠悠地走了一圈,最后在假山旁的石凳上坐下。 “这儿,”她忽然开口,“就是苏常在那日坐着的地方?” 小安子一愣,随即点头。 “是。那日苏常在这儿坐着,抬头看见树上的猫。” 柳贵妃点点头,望着那棵老槐树。 槐树的叶子落了大半,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,像一只干瘦的手。 “她倒是个有福气的,”柳贵妃忽然说,“坐在这儿,就能遇见本宫的猫。” 小安子低着头,不敢接话。 柳贵妃沉默了一会儿,站起身。 “走吧。” ——— 回到毓秀宫,天已经擦黑了。 柳贵妃刚坐下,外头来报:德妃娘娘来了。 柳贵妃眉头动了动。 德妃? 她跟德妃,向来井水不犯河水。德妃来干什么? “请。” 德妃进来时,脸上带着淡淡的笑,端庄得很。 “贵妃妹妹。” 柳贵妃站起身,也笑了笑。 “德妃姐姐怎么有空过来?” 德妃在绣墩上坐下,接过宫女递来的茶,抿了一口。 “没什么大事,就是听说妹妹的猫丢了,过来看看。” 柳贵妃笑了。 “姐姐消息倒灵通。猫没丢,自己跑出去晒太阳了。” 德妃点点头,也笑了。 “那就好。” 两人坐着,有一搭没一搭地说了会儿闲话。 说到最后,德妃忽然提起一件事。 “听说那个苏常在,帮妹妹解了个难题?” 柳贵妃心里一动,面上却不动声色。 “姐姐也听说了?” 德妃笑了笑。 “这宫里,什么事传不开?” 柳贵妃没接话。 德妃站起身,理了理衣裳。 “行了,我回去了。妹妹好好歇着。” 柳贵妃送她到门口。 德妃走出去几步,忽然停下来,回过头。 “对了,那个苏常在……” 她顿了顿,笑了笑。 “是个有意思的人。” 说完,转身走了。 ——— 柳贵妃站在门口,望着德妃的背影,脸上的笑慢慢淡下来。 小安子凑过来,小声问:“娘娘,德妃娘娘这是……” 柳贵妃没答话,转身回了殿里。 ——— 夜里,柳贵妃把紫苏和小安子都叫到跟前。 “那个苏常在的事,你们怎么看?” 紫苏和小安子对视一眼,都不敢先开口。 柳贵妃看着他们,忽然笑了。 “怕什么?本宫又不吃人。” 紫苏壮着胆子说:“娘娘,奴婢觉得,苏常在就是个安分的人。不争不抢的,也没什么野心。” 柳贵妃看向小安子。 小安子想了想,说:“奴才也这么觉得。苏常在入宫这些日子,除了帮人解难,从来不主动做什么。万岁爷翻她牌子她都拒了,这样的人……” “这样的人怎么了?” 小安子咬了咬牙:“这样的人,没什么威胁。” 柳贵妃点点头,没说话。 屋里静了一会儿。 她忽然开口。 “可本宫听说,皇后很喜欢她。万岁爷也很喜欢她。连德妃,都开始留意她了。” 紫苏和小安子低着头,不敢接话。 柳贵妃靠在软榻上,望着头顶的承尘。 “一个不争不抢的人,能让这么多人都喜欢她——这本身就是本事。” 她顿了顿,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。 “有本事的人,就得防着。” ——— 翌日一早,小安子被叫进正殿。 柳贵妃坐在妆台前,对着铜镜梳头。 “去办件事。” 小安子跪下来:“娘娘吩咐。” “去查查那个苏常在,入宫之前是干什么的,家里是什么底细,有没有什么……不寻常的地方。” 小安子心里一紧。 这是要查底了。 他低着头:“奴才这就去办。” 柳贵妃从镜子里看了他一眼。 “小心点,别让人知道。” 小安子磕了个头,退出去。 ——— 储秀宫里,苏醒正在晒太阳。 这几日天气好,太阳暖洋洋的,晒得人骨头缝里都透着舒服。她搬了张凳子,坐在院子里,眯着眼,一动不动。 圆脸从外头跑进来,脸都跑红了。 “苏常在!苏常在!” 苏醒睁开眼,看着她。 圆脸凑过来,压低声音:“外头有人在打听您的事。” 苏醒眉头动了动。 “打听什么?” “打听您入宫之前的事,家里的事,还有……”圆脸顿了顿,“还有您有没有什么不寻常的地方。” 苏醒点点头,又闭上眼睛。 圆脸急了:“苏常在,您就不着急?” “急什么?” “有人打听您啊!” 苏醒晒着太阳,慢悠悠地说。 “打听就打听。我这人,没什么见不得人的事。” 圆脸张了张嘴,说不出话来。 ——— 午后,小禄子来了。 他从后窗翻进来,脸色不太好看。 “姑娘。” 苏醒正在喝茶,见他这样,放下茶杯。 “怎么了?” 小禄子压低声音:“有人在查姑娘。” 苏醒点点头。 “我知道。” 小禄子愣了愣:“您知道?” “圆脸说的。” 小禄子沉默了一息。 “姑娘,您知道是谁在查吗?” 苏醒看着他。 小禄子咬了咬牙。 “毓秀宫的人。” ——— 屋里静了一瞬。 苏醒端起茶杯,喝了一口。 “贵妃的人?” 小禄子点点头。 “小安子亲自找的人,让查姑娘的底细。查的人奴才认识,是御膳房孙太监的干儿子,跟奴才喝过酒。” 苏醒没说话。 小禄子看着她,小声说:“姑娘,贵妃这是……” “防着我。” 小禄子愣住了。 苏醒把茶杯放下,望着窗外。 “我帮过她,她记着。可我帮了皇后,她也记着。帮过的人,和帮了别人的人,在她眼里,是两回事。” 小禄子没完全听懂,但听懂了最关键的一句。 “那姑娘怎么办?” 苏醒想了想,摇摇头。 “不怎么办。” “不怎么办?”小禄子急了,“万一查出什么来……” “查不出来。”苏醒打断他,“我入宫之前,就是个普通人。家里没权没势,也没什么见不得人的事。查来查去,也就是那些。” 小禄子看着她,眼神复杂得很。 “姑娘,您就不怕?” 苏醒笑了笑。 “怕什么?怕贵妃查我?她查不出什么,自然就不查了。查得出什么……” 她顿了顿。 “可我真没什么可查的。” ——— 夜里,毓秀宫里。 小安子跪在柳贵妃面前,把查到的消息一一禀报。 “苏常在,原名苏醒,年十七,祖籍直隶河间府。父亲是个教书先生,母亲早亡。三年前父亲也去世了,她一个人过活。今年选秀,被选入宫。” 柳贵妃听着,手里的团扇一下一下摇着。 “就这些?” “就这些。”小安子低着头,“她家里就她一个人,没什么亲戚来往。入宫之前,深居简出,邻居都不太认识她。” 柳贵妃沉默了一会儿。 “那她那个卜卦的本事,是跟谁学的?” 小安子摇摇头。 “这个查不出来。她老家那边没人知道她会这个。” 柳贵妃眉头皱了皱。 “没人知道?” “是。”小安子低着头,“奴才让人问了好几个人,都说不知道。” ——— 殿里静了很久。 柳贵妃靠在软榻上,望着头顶的承尘。 忽然,她笑了一声。 “有意思。” 小安子抬起头,看着她。 柳贵妃把团扇放下,抱起那只猫。 “一个孤女,无亲无故,深居简出。入宫之后,忽然就会卜卦了。” 她撸着猫,慢悠悠地说。 “这本事,是从天上掉下来的?” 小安子不敢接话。 柳贵妃沉默了一会儿,忽然说。 “再去查。查她入宫之后,都见过什么人,做过什么事。越细越好。” 小安子磕了个头。 “奴才遵命。” ——— 储秀宫里,苏醒躺在被窝里,手伸到枕头底下,摸着那三枚铜钱。 凉丝丝的。 她想起白日里小禄子的话。 毓秀宫的人在查她。 贵妃在防她。 她翻了个身,把被子往上拽了拽。 防就防吧。 反正她没做过亏心事。 这宫里的水再深,也淹不死一条只想躺着的咸鱼。 窗外,月亮又大又圆。 月光透过窗纸照进来,在地上铺成一片淡白。 她闭上眼,慢慢睡着了。 【本章完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