昏黄的灯光在客厅地板上拖出长长的影子。断泉看了一眼手机:快十点半了。 他站起身,正准备披上外套出门找儿子,门锁“咔哒”一声轻响。 断明图带着一身夜风,脸上还残留着未褪的兴奋,推门进来。 “爸?我不是发了信息让你们先睡吗?” “明天就要返校,还有半个月就中考了。”断泉脱下外套,语气尽量放平,“爸想跟你聊聊。” “放心吧,爸,三中我肯定能上!” “身上的钱还够吗?考试需要买点什么特别的东西?要不要……我和你妈去考场外给你鼓劲?” “好啊!”断明图眼睛一亮,“你们一定要来!看我凯旋!” 看着儿子脸上毫无阴霾的兴奋,断泉到嘴边那些关于“适度”、“收心”的话,又咽了回去。孩子难得这么高兴。 “那老爸可就等着看你金榜题名了。” “对了爸!”断明图忽然想起什么,从怀里掏出一个盒子,“晚上好多店都关了,我跑了好远才找到一个数码城……你先凑合用,等我放假,再给你买个更好的。” 是一块崭新的鼠标垫。 断泉接过,粗糙的指腹摩挲过垫子光滑的表面。他抬手,揉了揉儿子的头发。 “……臭小子。赶紧洗澡睡觉,明天还要早起。” “好嘞!” 看着儿子轻快的背影消失在浴室门口,断泉拿着鼠标垫回到卧室。 “谈得怎么样?”杨艳立刻问。 “你看,”断泉把鼠标垫举到她面前,嘴角压不住地上扬,“儿子给我买的。你有围巾,我也有礼物了。” “瞧你,跟个小孩似的。” “老婆,”断泉凑近些,声音压低,“我们……再要个孩子吧?想要个女儿。” “老夫老妻的,胡说什么呢……” “等明图明天回学校,我们抽空去医院检查一下,准备备孕。” “关灯,睡觉!” “老婆……” “睡觉!” --- 第二天一早,断明图拎着杨艳洗好叠整齐的衣服返校。 路口,王晓已经等在那里,却不像往常那样嬉皮笑脸。 “怎么了渣男?又告白被拒了?”断明图打趣道。 “断明图,”王晓踢着脚边的石子,声音有点闷,“我爸工作调动……中考完,我们全家可能要搬去流石市了。” 断明图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。 “……你要走?” “放心,中考我肯定还在这儿考,估摸着八月才走,还能陪你大半个暑假。”王晓勉强笑了笑,“到时候……游戏里见呗。” “流石市……很远啊。” “别一副我挂了的样子行不行?”王晓拽了他一把,“赶紧走,今天绕路,免得又碰上张远桥那瘟神。” “采苓跟她哥说清楚了,应该不会……” “以防万一!绕路远,再磨蹭要迟到了!” --- 时间在笔尖与试卷的摩擦声中飞速流逝。 中考,进入最后的倒计时。 断明图的生活被切割成两半:白天是教室、课本、永远做不完的模拟卷;夜晚,则是那个光怪陆离、力量为尊的游戏世界。充实,甚至有些……过于“精彩”。 考前最后一天,班主任做完最后的动员与叮嘱,给了半天自由复习时间,但要求不得离校。 断明图从课桌里翻出一本边角磨损的数学复习资料,打算最后再捋一遍公式。 王晓一把将书合上。 “还看什么书?我跟张采苓说好了,去‘那边’放松一下,调整状态,备战明天!” “王晓,今天真别去了,明天就……” “就因为明天才要去!放松心态懂不懂?” 张采苓也走了过来,轻轻拉住断明图的袖口:“明图,我……有点紧张。陪我去游戏里玩一会儿,好吗?就一会儿。” 断明图脑海里,猛然闪过父亲拍着他肩膀说“等你凯旋”的样子,闪过母亲温柔的笑容。 “……不去了。”他抽回手,语气是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僵硬,“我们仨就在教室看看书,好久没认真复习了。” “明图,”张采苓的声音带上了一丝哀求,眼神湿漉漉的,“我怕考不好……求你了,就陪我一会儿,调整一下就好。” 王晓也在一旁帮腔:“就是!明天就考了,你今天能看进去什么?别装了,走吧!” “可是……” “没有可是!” 半推半拽,断明图被拉回了宿舍。咒语念出,光影吞没意识的瞬间,那种熟悉的、令人战栗的亢奋感再次席卷全身。 游戏世界。 “叔叔!今天有什么好玩的?”他几乎是欢呼着问。 金身罗汉看着他们,脸上露出温和(却冰冷)的笑意:“今天带你们去异人界。那里还有些幸存者在挣扎……带你们,去当一回真正的‘英雄’,如何?” “好啊!”断明图不假思索。 他没有回头,也没有注意到,身后的王晓和张采苓,眼神空洞,步履一致,如同两尊被无形丝线牵引的精致木偶。 第二天,中考第一场,语文。 下午考完,断明图走出考场,脑子还有些发蒙。等在校门口的王晓,几乎是把他直接“架”回了宿舍。 “走,放松一下!” 第三天,数学考完。 同样的流程。 第四天,最后一门结束的铃声响起。 断明图随着人流走出校门,初夏的阳光有些刺眼。他眯起眼,在熙攘的家长人群中,一眼看到了并肩而立的断泉和杨艳。 母亲踮着脚,正朝他挥手,笑容灿烂。父亲站在她身边,目光温和地锁定着他。 就在这一瞬间,仿佛有一盆冰水,从头顶猛地浇下! 清醒了。 过去几天、几周、甚至更久以来,那种被兴奋、力量感和某种无形牵引所包裹的混沌感,被这平凡而温暖的景象,撕开了一道血淋淋的口子。 ——我做了什么? 中考期间……我还在玩游戏? 考试的时候……我到底写了些什么? 完了。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挪到父母面前的,脸色苍白,魂魄好像丢在了刚才那盆“冰水”里。 “明图?你怎么了?别吓妈妈!”杨艳脸上的笑容变成了慌乱。 “儿子,没事,没事啊。”断泉一把揽住他微微发抖的肩膀,声音沉稳有力,“一次考试而已,没考好爸爸也有办法。走,爸订了餐厅,我们一家好好吃顿饭,庆祝你解放了!” “爸……”断明图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滚了下来,“我搞砸了……我搞砸了……” “没事,有爸爸在。” --- 那顿饭吃了什么,断明图毫无印象。味同嚼蜡。 回到家,他把自己反锁在房间里。窗帘拉得严严实实,他瘫坐在黑暗里,开始一点点、艰难地回溯这一个月——不,是更久的记忆。 那种被操控的感觉越来越清晰,金身罗汉温和却不容置疑的话语、王晓和张采苓日渐异常的沉默与顺从、自己越来越难以抗拒的“渴望”…… 不对劲。 全都不对劲。 可是,问题到底出在哪里?那个世界,那些力量,那些“真相”……难道都是假的? “明图?”杨艳的声音在门外响起,带着小心翼翼,“妈妈想跟你聊聊,好吗?” “妈……我想自己待会儿。” “一次考试真的没关系,爸爸妈妈不会怪你……” “妈,求你了,让我静静。” 门外安静了。隐约能听到父母压低的、充满担忧的交谈声。 断泉和杨艳在沙发上坐了很久,直到夜色深浓。卧室的门,始终没有打开。 “孩子自尊心强,这次打击可能有点大。”断泉低声说,“明天我再好好跟他谈谈。” “断泉,”杨艳的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,“我总觉得……明图不太对劲。不像是没考好那么简单。” “我也有感觉。”断泉握住她的手,掌心温暖而坚定,“放心,我会弄明白的。先休息吧。” 两人回到卧室躺下,却毫无睡意。黑暗中,两双眼睛都睁着,里面盛满了相同的、沉甸甸的忧虑。 而隔壁房间里,断明图蜷缩在床角,指甲深深掐进掌心。 他必须想起来。 必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