荒凉的石山顶上,金身罗汉带着三个少年静立。脚下,是绵延无尽的玩家军阵与遮天蔽日的鬼怪狂潮。更远处,一只巨大的金乌悬于天际,羽翼展开时,仿佛将半个天空都染成了暗金。 “今日的十五位高手中,有几位真正的刀剑大师。”金身罗汉的声音如同山风拂过,“你们多看,多悟,对你们有好处。” “刀剑大师?”断明图好奇。 “剑法一道,首推燕十三。他的剑,是‘毁灭’本身,霸道绝伦。其次,是薛衣人。他的剑,是纯粹的‘杀伐’,意境森然。” “刀法则更多。刀神白天羽已补全‘天刀’之境,一刀可开天辟地。快刀傅红雪,以‘舍我’铸刀,出刀便是有死无生。至于魔刀丁鹏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神魔一体,刀法诡谲莫测。你,尤其要仔细看他的刀。” 话音未落,天际那只巨大的金乌发出一声穿云裂石的尖啸,暗金色的火焰羽翼猛然一振,热浪扑面而来,连远在山顶的他们都感到一阵灼热。 “哇!好大!”断明图兴奋地握紧了拳,“叔叔,这金乌……也有故事吗?” 他完全没注意到,身旁的张采苓眼神已变得空洞麻木,与王晓如出一辙,如同两尊精致的木偶。 “它么?”金身罗汉望着那燃烧的巨鸟,声音低沉,“亦是命运多舛。它本是上古妖皇金煌之子。金煌预知死劫,将尚在卵中的它藏匿于他界,却不料被人类寻获。” “人类费尽心力将它孵化,并告诉它:你是此界的守护神。” “它信了。从此倾尽全力,守护那方世界。” “魔佛降临时,它与魔佛死战。可人类……却在它鏖战正酣时,朝战场投下了核弹。” 断明图瞳孔一缩:“为什么?它明明在为人类而战!” 金身罗汉的声音带着一种冰冷的、不容置疑的魔力:“因为人类……自私、虚伪、不可信。他们只在乎自己的利益,从不会真正信任异类,哪怕那异类正在为他们流血。” 每一个字,都像冰冷的钉子,狠狠楔入断明图的心底。 恰在此时,下方战场异变陡生! 数道璀璨到极致的刀光剑影冲天而起,撕裂长空,直斩金乌! 燕十三的剑,漆黑如墨,所过之处连光线都仿佛被吞噬。薛衣人的剑,快得只剩一抹凄艳的血色残痕。 白天羽的刀,堂皇正大,仿佛要劈开这混沌天地。傅红雪的刀,则带着一种一往无前、舍弃一切的惨烈。丁鹏的刀最是诡异,刀光过处,似有神魔哭嚎。 面对这惊天动地的合击,金乌只是发出一声饱含无尽嘲讽与愤怒的啼鸣,双翼猛地一扇! 暗金色的火焰风暴席卷而出,狂暴的气浪与高温瞬间将大半刀光剑影冲散、焚毁!仅有最凝练的几道勉强穿透火海,在金乌羽翼上留下几道焦痕,却远不足以致命。 “太厉害了!”断明图看得热血沸腾,忍不住惊呼,“采苓,你看到了吗?太精彩了!” 张采苓木然地点头,声音平板:“嗯,好精彩。” 金身罗汉瞥了一眼兴奋的断明图,又扫过木偶般的张采苓,眼底掠过一丝冰冷的烦躁与杀意。这丫头……即便成了傀儡,也还是碍眼。 大战最终以十五位高手尽数化作白光、玩家军阵被迫后撤暂告段落。但汹涌的鬼怪狂潮,也在这一波冲击下被撕开了一道巨大的缺口,数以百万计的鬼怪灰飞烟灭。 “今日便到此吧。”金身罗汉挥袖,将三个孩子带离,“明日,梁侠界亦有大戏。记得……准时。” “叔叔,我们一定来!”断明图仍旧沉浸在方才的震撼中,全然未觉身边两位同伴的异样。 --- 一连五日。 每晚,断明图都会兴高采烈地拉着张采苓和王晓进入那个光怪陆离的世界。金身罗汉如一位最耐心的导游,带着他们“游览”了九界地府的各处“盛景”——围剿、血战、毁灭与挣扎。 直到五月底,中考前最后一次放假。 断明图背着鼓鼓囊囊的脏衣服回到家。推开门,母亲杨艳正在厨房洗菜,水声哗哗。而书房里,熟悉的游戏音效隐约传来。 一股无名的火气,倏地窜上心头。 “妈,爸他怎么又躲着玩游戏?也不来帮你!” 杨艳擦擦手,笑容温柔:“明图回来了?你爸上了一个星期班,让他放松会儿。” “可他天天玩,玩得又烂!就知道死,还不如帮你做点事!家里打扫、洗衣做饭都是你,他什么都不干!” “好了好了,你放假回来就好好休息,去看电视吧,厨房有妈就行。” “不行!”断明图转身就冲向书房,杨艳没拦住。 书房里,屏幕正灰暗下去,“角色死亡”的提示格外刺眼。断泉坐在椅上,叹了口气。 “爸!你这么菜还玩什么玩?去帮妈做饭!” 断泉回过头,看着儿子气鼓鼓的脸,又看看屏幕,无奈地站起身:“好好好,我来帮忙,你看电视去。” “天天被怪杀,有什么好玩的!” “让爸玩会儿嘛……”断泉语气近乎讨好,“爸就这点爱好了。” 看着父亲那近乎“懦弱”的迁就模样,断明图脑海中,却不受控制地浮现出金身罗汉那巍然、强大、仿佛无所不能的身影。 ——如果……他是我的父亲,该多好。 这念头一闪而过,他悚然一惊,慌忙将它掐灭。不能这么想!他用力甩了甩头。 “明图长大了,知道心疼妈妈了。”断泉走过来,揉了揉他的头发,故作委屈,“什么时候也心疼心疼你这可怜的老父亲?我鼠标垫都磨烂了也没人管,你妈倒有条新围巾……爸爸伤心啊,爸爸嫉妒啊。” “少来!快去帮忙!” 断泉笑着去了厨房,与杨艳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,便默契地开始洗菜切菜。断明图也跟进来,闷头剥着葱,心里却乱糟糟的。 --- 游戏世界。 金身罗汉面前,只站着王晓与张采苓。空气冰冷。 “断明图呢?”他的声音没有一丝温度。 “我发消息叫他,”王晓垂着眼,声音空洞,“他说要帮父母做饭,晚上再来。” “做饭……?”金身罗汉重复着这两个字,忽然低低笑了起来,那笑声里却毫无暖意,只有刺骨的冰寒,“好,好……断泉,你很好。” 他慢慢收敛了笑意,目光如刀:“下午。不论你们用什么方法……带他进来。” “是。” --- 午饭过后,杨艳提起买衣服的事,断泉自然满口答应。 “我去开车。”他起身。 “爸,妈,”断明图却忽然开口,“王晓约我出去玩,还有其他几个同学……说中考以后,可能就难得聚齐了。” 断泉动作一顿,面露犹豫。 杨艳已笑着接口:“同学聚会是应该的。钱够吗?妈妈再给你拿点。” “够了。我……我晚上早点回来陪你们。” “玩得开心点,”断泉拍拍他的肩,笑容温和,“同学情谊要紧。爸和妈……永远在家等你。” 看着儿子几乎是迫不及待离开的背影,断泉对杨艳眨眨眼:“有问题。这小子……八成是‘那种’约会。” 杨艳脸色微变:“恋爱?马上中考了,会不会……” “等他晚上回来,我跟他聊聊。”断泉揽住妻子的肩,岔开话题,“等明图考完,咱们一家去旅游吧?地方我都看好了,苍南市。” “到时候再说……我还是担心他考不好怎么办?” “他成绩不差。再说,”断泉压低声音,带着点小得意,“我前两天‘偶遇’了一位三中的老师,聊得挺投缘。万一,我是说万一,咱也能多条路不是?” “你啊……就不能让孩子自己拼?” “当父母的,不就是给孩子托底的吗?” --- 约定的奶茶店门口,王晓和张采苓已经等着了。 “断明图,今天玩什么?”王晓吸着奶茶问。 “我和采苓都快升级了,”王晓放下杯子,“要不……还是去‘那边’?外面也没什么好玩的。” “老是玩游戏……不太好吧?”断明图有些迟疑。 “断明图,”张采苓忽然抬眼看向他,眼神里带着一丝平时少见的、近乎依赖的恳求,“我想学‘霜雪剑法’……就差两级了。陪我去,好不好?” 看着那双眼睛,断明图的心,瞬间软成了一滩水。 “……好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