冷鸢从来没有觉得时间这么慢过。 她坐在安眠庭院的地面上,背靠着那棵忽然出现的树——不知道什么时候,这里长出了一棵树,和星眠之海那棵一模一样。音念趴在她旁边,尾巴一下一下地甩着,也不说话。 白川和树站在不远处,脸色凝重地盯着某个方向。 “多久了?”冷鸢问。 “十七分钟。” 十七分钟。 妈妈走了十七分钟。 冷鸢低头看自己的手腕。那些淡紫色的纹路几乎看不见了,只剩几颗星星,还在微弱地闪烁。她没有力气了。一点都没有。 但她不能睡。 她要等妈妈回来。 “冷鸢。”白川和树忽然开口。 冷鸢抬头。 “你妈妈……很厉害。” 冷鸢愣了一下。 “我见过她一次。”白川和树说,“很多年前。那时候我还年轻,不相信梦有什么值得守护的。她跟我说,总有一天你会懂的。” 他顿了顿,弯了弯嘴角。 “现在我懂了。” 冷鸢笑了笑,望向他的方向 “这句话,你已经说过很多遍了。”之后,两人便再也没有说话 他们只是看着那个方向,等着。 --- 城市中心,地下三百米。 冷月站在一道巨大的金属门前。 门后,就是最后一个装置。 她能感觉到。那种熟悉的、冰冷的、抽取的力量。和困了她六年的那个装置一模一样,但更强大。 “你来了。” 声音从身后传来。 冷月转身。 狭间真理站在她身后,还是那副短发、瘦削的模样。但和上次见面时不同,她的脸上没有疯狂,只有一种疲惫的、平静的神色。 “我以为你会带着女儿一起来。”狭间真理说。 “她累了。”冷月说,“而且,这是我的事。” 狭间真理看着她,看了很久。 “你变了很多。” “你也是。” 狭间真理沉默了一会儿,忽然笑了。 那是一个很奇怪的笑,没有嘲讽,没有敌意,只有一种复杂的、释然的东西。 “我女儿也跟我说过话。”她说,“在那个装置旁边。你女儿让她来的。” 冷月没有说话。 “她说,妈妈,不要恨梦。”狭间真理的声音很轻,“她说,梦是我唯一能见到你的地方。” 她的眼眶红了。 “我这辈子,恨错了东西。” 冷月看着她,目光里有悲悯。 “现在还来得及。” 狭间真理摇摇头。 “来不及了。”她转身,看着那扇巨大的金属门,“装置已经启动了。三十分钟后,整座城市的人都会失去做梦的能力。永远。” 冷月走到她身边,和她并肩站着。 “那就关掉它。” “关不掉的。”狭间真理说,“这个装置的设计,和我之前那些不一样。它一旦启动,就只能从内部破坏。” 冷月看着她。 “内部?” 狭间真理转过头,看着她。 “需要一个人进去,从核心那里切断能量源。”她说,“但进去的人,出不来。” 冷月沉默了一秒。 然后她问:“怎么进去?” 狭间真理愣住了。 “你……” “我被关了六年。”冷月打断她,“你知道这六年里,我靠什么撑过来的吗?” 狭间真理没有说话。 冷月弯了弯嘴角。 “靠我女儿。” “每天晚上,我都能感觉到她。她在星眠之海里找我,一遍一遍地喊妈妈。我听见了,但我不能回应,因为回应了,她就会来救我,然后和我一起被关住。” 她的眼眶有些红,但声音很稳。 “我忍了六年,没有回应她一次。” “你知道那是什么感觉吗?” 狭间真理的眼泪掉下来。 “我知道。”她说,“我女儿也在梦里等我。我等了五年,才终于见到她。” 两个母亲,站在那扇门前,沉默了很久。 然后冷月伸出手,按在门上。 “帮我个忙。” 狭间真理看着她。 “如果我出不来,”冷月说,“帮我告诉我女儿——妈妈不是不回来,是变成了星星。” 狭间真理的嘴唇颤抖着。 “好。” 冷月笑了笑,推开门。 门后是一片刺眼的白光。 她走进去,消失在光里。 --- 三十分钟。 冷鸢看着手腕上那几颗星星,一颗一颗地数着。 一颗,两颗,三颗,四颗,五颗。 还有五颗。 每一颗都在微弱地闪烁,像快要燃尽的烛火。 “冷鸢。”白川和树忽然说。 冷鸢抬头。 “看那边。” 她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。 安眠庭院的边缘,那些梦境光点正在发生变化。 原本快要熄灭的那些,忽然重新亮了起来。不是原来的颜色,是淡淡的紫色——和妈妈眼睛一样的紫色。 一颗,两颗,十颗,百颗—— 越来越多的光点亮起来。 整个庭院都被紫色的光芒照亮了。 冷鸢站起来,心跳得厉害。 “妈妈……” 就在这时,庭院中央的空气忽然扭曲了一下。 一个人影从扭曲中走出来。 是冷月。 她站在那里,脸色苍白,头发有些乱,但眼睛亮亮的,嘴角弯着。 “妈妈!” 冷鸢冲过去,抱住她。 冷月轻轻拍着她的背。 “没事了。”她说,“装置关掉了。” 冷鸢抬起头,看着她。 “你怎么出来的?” 冷月笑了笑。 “有人帮忙。” 她侧过身。 冷鸢这才看见,她身后还站着一个人。 狭间真理。 但和之前不一样。她的脸上没有那种冷漠和疯狂,只有一种平静的、释然的神色。 “你……”冷鸢愣住了。 狭间真理看着她,目光很复杂。 “谢谢你。”她说,“让我见到了我女儿。” 冷鸢没有说话。 狭间真理转身,向庭院边缘走去。 走出几步,她忽然停下来,没有回头。 “那个装置,需要有人留在里面维持平衡。”她说,“我留下来了。” 冷鸢的瞳孔微微收缩。 “那你现在……” “这只是我在梦里最后的样子。”狭间真理说,“真正的我,已经和那个装置一起,沉到星眠之海的最深处了。” 她顿了顿,声音很轻。 “但没关系。那里有真理子。” 她继续往前走,消失在星光里。 冷鸢站在原地,看着她消失的方向,很久很久。 冷月轻轻揽住她的肩膀。 “她找到了她的归宿。”她说。 冷鸢点点头。 “嗯。” --- 回到现实时,天已经亮了。 冷鸢睁开眼睛,看见的是熟悉的天花板。阳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,在地上投下一道光带。 音念趴在她枕边,正盯着她看。 “喵。” “嗯,醒了。” 她坐起来,发现床边坐着一个人。 冷月。 真正的,活生生的,会呼吸的妈妈。 她穿着冷鸢的睡衣——有点小,但勉强能穿——正端着一杯热牛奶,笑眯眯地看着她。 “早。” 冷鸢愣愣地看着她,看了很久。 然后她扑过去,又抱住了她。 “妈妈……” 冷月笑着,轻轻拍着她的背。 “在呢。” 窗外,阳光很好。 蝉又开始叫了。 普通的一天,开始了。 --- 【第十七章・最后的装置・完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