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九章星眸 夏念十八岁那年春天,认识了陈星河。 那天晚上在天台上,他们站了很久。他问她为什么老来这儿看星星,她想了想,说:“因为我太奶奶。” “你太奶奶?” “嗯。她年轻的时候,也在这儿看星星。” 陈星河点点头,没再问。 后来天太晚了,他们一起往下走。 走到小路尽头,他问:“你明天还来吗?” 夏念愣了一下。 然后她说:“来。” 第二天晚上,他又来了。 第三天,第四天,都来了。 他们一起站在天台上,看星星。有时候说话,有时候不说话。但每次看完,他都会送她到宿舍楼下,然后自己再走。 有一回夏念问:“你家住哪儿?” 他说:“城东。” 夏念算了算距离。城东到学校,坐公交要一个小时。 “那你每天跑这么远?” 他笑了笑。 “不远。” 夏念看着他。 月光下,他的眼睛很亮。 她忽然想起一个人。 很久以前的那个人。 她没说话。 那年春天快结束的时候,陈星河问她:“你高考完,还在这儿吗?” 夏念说:“在。我大学也在这儿。” 他点点头。 “那我也在这儿。” 夏念愣了一下。 “你也要考这儿?” 他笑了笑。 “嗯。” 高考前最后一天,夏念又去了天台。 陈星河也在。 他们站在那儿,看着天。 天还没黑,看不见星星。只有晚霞,红红的,铺在西边。 夏念忽然说:“我有点紧张。” 陈星河看着她。 “紧张什么?” “怕考不好。” 他沉默了一会儿。 然后他说:“你知道星星为什么亮吗?” 夏念愣了一下。 “因为远?” 他笑了。 “因为它们在燃烧自己。” 夏念看着他。 他看着天。 “你太奶奶那辈人,她们也像星星。燃烧自己,发光。然后那光,要走很多年才能到我们这儿。” 他转过头,看着她。 “你也是星星。不用怕。” 夏念站在那里,看着他。 晚霞照在他脸上。他的眼睛很亮。 她忽然有点想哭。 但她忍住了。 她笑了。 很小地笑了一下。 高考那天下雨。 考完最后一科,夏念站在考场门口,看着雨水从屋檐上落下来。 她忽然想起太奶奶写过的那句话: “考完那天下雨。我站在考场门口,想起他说,‘你也是来看星星的吗?’” 她站在那里,看了很久。 然后她笑了。 很小地笑了一下。 那天晚上,她又去了天台。 陈星河也在。 他们站在那儿,看着天。 雨停了,云散了,天边露出几颗星星。 夏念说:“我考完了。” 陈星河点点头。 “我也是。” 她转过头,看着他。 “你报的什么专业?” “天文。” 她愣了一下。 然后笑了。 “我猜到了。” 他也笑了。 月光照在他们身上。 很亮。 那年夏天,夏念收到了录取通知书。 省城的大学。和太奶奶一样,和妈妈一样。 陈星河也考上了。同一个学校,天文系。 开学那天,他们一起去的。 站在校门口,夏念忽然想起妈妈说过的话。 妈妈说过,她第一次来这个学校的时候,在校门口遇见了一个老头。那个老头说,在这儿十几年了。 她不知道那个老头还在不在。 但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。 看了看保安室。 里面是一个年轻人,在玩手机。 她笑了笑。 和陈星河一起走进去。 那年秋天,夏念十九岁。 有一天,陈星河问她:“你太奶奶的故事,能讲给我听吗?” 夏念想了想。 然后她开始讲。 讲那个天台。讲那颗流星。讲那封信。讲那个人。 讲了很久。 陈星河听着,没说话。 讲完了,他问:“那个木头盒子,现在在哪儿?” 夏念说:“在我宿舍。妈妈给我的。” 他点点头。 那天晚上,他带她去天文台。 透过望远镜,他指着一颗星星说:“你看。” 夏念凑过去看。 那颗星星很亮。 “这颗叫什么?” 他说:“没名字。就是一颗普通的恒星。” 夏念看着那颗星星。 看了很久。 然后她轻轻说了一句: “太奶奶,我看见了。” 风吹过来。 凉凉的。 她好像听见了什么。 笑声。很轻。 她笑了。 那年冬天,夏念二十岁。 有一天,陈星河问她:“那个信封,你拆了吗?” 夏念点点头。 “拆了。” 他看着她,没问里面写了什么。 她自己说:“只有两句话。” “什么话?” “我喜欢你。从高一就开始了。” 她顿了顿。 “还有一句。我也喜欢你。到死都是。” 陈星河沉默了一会儿。 然后他说:“挺好的。” 夏念看着他。 “好什么?” 他想了想。 “能说出来。能被知道。挺好的。” 夏念没说话。 他们站在天文台上,看着星星。 很久。 后来她问:“你说,他们现在在哪儿?” 陈星河看着天。 “在那儿吧。” “哪个?” 他指了指天上最亮的那颗。 “那颗。” 夏念看着那颗星星。 看了很久。 然后她笑了。 很小地笑了一下。 那年春天,夏念二十一岁。 陈星河带她回家见父母。 他家也在省城,坐地铁半小时。他妈是中学老师,他爸是工程师。 吃饭的时候,他妈问:“小念,你名字谁起的?” 她说:“我妈。” “真好听。有什么讲究吗?” 她想了想。 “因为我太奶奶喜欢星星。” 他妈点点头,没再问。 那天晚上回去,陈星河问她:“你太奶奶的事,你以后会写下来吗?” 夏念愣了一下。 “写什么?” “写她的故事。” 夏念想了想。 “也许吧。” 陈星河看着她。 “我觉得你应该写。” “为什么?” 他笑了笑。 “因为那光,不能断。” 夏念站在那里,看着他。 月光照在他脸上。他的眼睛很亮。 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,有个人也是这样看着另一个人。 她点点头。 “好。” 那年夏天,夏念二十二岁。 大学毕业那天,她站在校门口。 阳光很好,照在她身上。 陈星河站在旁边,穿着学士服,笑着看她。 “毕业了。”他说。 她点点头。 “嗯。” 他们站了一会儿。 然后她忽然说:“我想去一趟那个天台。” 陈星河说:“我陪你。” 那天下午,他们回了那个县城。 小路还在。天台还在。铁门还锁着。 夏念翻墙进去,陈星河也跟着翻进去。 他们站在天台上。 夏天的风,暖暖的。 夏念从口袋里掏出那五张照片。 一张一张看。 那颗流星。那道尾巴。那些字。 看完,她把照片递给陈星河。 他也一张一张看。 看完,他问:“就是这颗?” 夏念点点头。 “就是这颗。” 他抬起头,看着天。 “它现在在哪儿?” 夏念想了想。 “不知道。也许早就不在了。” 陈星河没说话。 夏念看着天。 “但它的光还在路上。” 她顿了顿。 “太奶奶说,星星一直都在。” 陈星河转过头,看着她。 她站在月光里,眼睛很亮。 他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。 也是在天台上。也是这样的月光。 他笑了。 “对。一直都在。” 那天晚上,夏念做了一个梦。 梦里她站在那个天台上。 太奶奶和那个人站在老地方。 她走过去。 他们转过身,看着她。 笑了。 “来了?”太奶奶问。 她点点头。 那个人看着她,眼睛很亮。 “他呢?” 夏念愣了一下。 然后她笑了。 “在外面。” 太奶奶点点头。 “让他也进来吧。” 夏念转过身,往门口走。 走到门口,她打开门。 陈星河站在外面。 她拉着他的手,走进来。 他们站在太奶奶面前。 太奶奶看着陈星河,看了很久。 然后她笑了。 那个笑,和夏念记忆里一模一样。很小,很暖。 “眼睛很亮。”太奶奶说。 那个人也看着陈星河,点点头。 “是挺亮。” 夏念笑了。 陈星河也笑了。 他们站在一起,看着天空。 月亮很亮。星星很多。 很久。 后来太奶奶说:“该回去了。” 夏念点点头。 她拉着陈星河的手,往门口走。 走到门口,她停下来。 回过头。 太奶奶和那个人还站在那儿,看着他们。 月光照在他们身上。很亮。 她挥了挥手。 他们也挥了挥手。 她推开门,走出去。 门在身后轻轻关上。 她醒了。 窗外天亮了。 阳光照进来,暖暖的。 陈星河在旁边睡着。 她看着他。 他的眼睛闭着,睫毛很长。 她想起太奶奶说的话。 “眼睛很亮。” 她笑了。 很小地笑了一下。 然后她轻轻起身,走到窗边。 推开窗户,夏天的风吹进来。 她抬起头。 天很蓝。一朵云都没有。 但她知道,云层后面,有星星在。 一直都知道。 她看着那片蓝天,看了很久。 然后她低下头。 笑了笑。 很小地笑了一下。 她想起太奶奶那本小册子的最后一句话: “星星一直都在。我们也是。” 她转过身,看着还在睡的陈星河。 轻轻说了一句: “起床了,星河。” 窗外,太阳慢慢升高。 新的一天,开始了。 但她知道,不管走到哪里。 抬头就能看见。 他们一直都在。 一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