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八章星念 夏念十三岁那年冬天,拆开了那个信封。 她站在窗边,手里拿着那张发黄的纸。上面是太奶奶的字迹: “江星辞,我喜欢你。从高一就开始了。” 她把纸翻过来。 背面是另一行字,歪歪扭扭的: “夏明月,我也喜欢你。从高一就开始了。到死都是。” 她站在那里,看了很久。 窗外的风吹进来,凉凉的。 她没哭。 只是把那行字又看了一遍。 然后她轻轻说了一句: “原来是这样。” 她把那张纸叠好,放回信封。把信封放回盒子里。 那天晚上,她没睡着。 躺在床上,看着天花板。 天花板上什么都没有。 但她看见了很多东西。 看见太奶奶十七岁的时候,站在天台上。 看见那个人眼睛很亮,笑着说“我帮你摘下来好不好”。 看见他们等了彼此一辈子,到最后也没能再见一面。 她翻了个身。 把被子蒙在头上。 第二天早上,夏星问她:“你拆了?” 夏念点点头。 夏星看着她,没问里面写了什么。 夏念也没说。 吃早饭的时候,夏念忽然说:“妈妈,我想去那个天台。” 夏星愣了一下。 “现在?” “嗯。寒假。” 夏星沉默了一会儿。 然后点点头。 “我陪你去。” 那年冬天,她们一起回了那个县城。 小路还在。天台还在。铁门还锁着。 夏念站在门口,看着那扇铁门。 看了很久。 然后她走到那堵矮墙边,翻了过去。 夏星站在下面,看着她。 “小心点。” 夏念已经站在天台上。 月光照下来。很亮。 她看着这个天台。 不大。有点乱。角落里堆着几张破课桌,上面落满了灰。几根晾衣绳横七竖八地拉着。 和她梦里的,一模一样。 她走到天台中间,抬起头。 天上有星星。不多,但有几颗。 她看了很久。 然后她从口袋里掏出那五张照片。 一张一张看。 那颗流星。那道尾巴。那些字。 看完,她把照片收起来。 然后她对着天,轻轻说了一句: “太奶奶,我来了。” 风吹过来。 凉凉的。 她好像听见了什么。 笑声。很轻。 还有一句话。 “我知道。” 她笑了。 眼眶有点红。 很小地笑了一下。 夏星站在墙外,没进来。 她就站在那儿,等着。 看着月光照在天台上。 很久。 后来夏念翻出来了。 站在她面前,眼睛红红的,但笑着。 “走吧。”夏念说。 夏星点点头。 她们慢慢往下走。 走到小路尽头,夏念回过头。 那扇铁门还关着。那块牌子还挂着。 但天台上好像有光。 她揉了揉眼睛。 什么都没有。 但她知道,有什么东西在那里。 一直都知道。 那年春天,夏念十四岁。 她开始写日记。 不是普通的日记。是写给太奶奶的。 每天写一点。有时候写今天发生了什么,有时候写自己想了什么,有时候写想问太奶奶的问题。 写完了,就把本子放在木头盒子旁边。 有一天,夏星看见了,问她:“写什么呢?” 她说:“给太奶奶的信。” 夏星愣了一下。 “她收得到吗?” 夏念想了想。 “收得到吧。” 夏星没说话。 夏念继续说:“就算收不到,我也想写。” 夏星看着她。 看了很久。 然后她笑了。 “那你就写。” 那年夏天,夏念十五岁。 中考结束那天,她一个人去了那个天台。 翻墙进去,站在老地方。 天还没黑,看不见星星。 她就站着,等。 等天慢慢黑下来。 星星一颗一颗亮起来。 她抬起头,看着那些星星。 找了一会儿,找到了那颗最亮的。 “太奶奶,”她说,“我考完了。” 风吹过来。 暖暖的。 她好像听见了什么。 笑声。 还有一句话。 “考得怎么样?” 她笑了。 “还行吧。” 那年秋天,夏念上高中了。 高中就在那个县城。她住校,每个周末回家。 回家的第一件事,就是去那个天台。 有时候白天去,有时候晚上去。 白天看天,晚上看星星。 有一回,她在天台上遇见一个人。 一个老头,坐在角落里,晒着太阳。 她吓了一跳。 老头也看见了她。 “又来了?”老头问。 她愣了一下。 “您认识我?” 老头笑了笑。 “你妈以前也老来。你太奶奶以前也老来。” 夏念愣住了。 她走过去,在老头旁边坐下。 “您在这儿多久了?” 老头想了想。 “几十年了。以前是学校的保安。后来退休了,没事就来坐坐。” 夏念看着他。 他的眼睛很浑浊,但笑起来很暖。 “您见过我太奶奶?” 老头点点头。 “见过。她年轻的时候,老来这儿看星星。一个人,站那儿,一看就是很久。” 夏念没说话。 老头继续说:“后来她不来了。再后来,你妈来了。再后来,你来了。” 他看着夏念,笑了笑。 “一家子都喜欢看星星。” 夏念点点头。 “嗯。” 他们坐在那儿,晒着太阳。 很久。 后来老头说:“那个人,我也见过。” 夏念愣了一下。 “谁?” “那个眼睛不好的男孩。”老头说,“他也老来。后来不来了。” 夏念看着他。 老头看着天。 “他走的那天晚上,我在值班。他从天台上下来,跟我说,他要走了。我说去哪儿。他说很远的地方。” 老头沉默了一会儿。 “然后他就走了。再也没见过。” 夏念没说话。 风吹过来。 凉凉的。 后来老头站起来,拍拍裤子。 “我该回去了。你也早点回去。” 夏念点点头。 老头慢慢往下走。 走到小路尽头,他回过头。 “替我跟她们说,”他说,“我一直记得。” 然后他走了。 夏念坐在那儿,很久。 那天晚上回家,她把这件事告诉妈妈。 夏星听完,沉默了很久。 然后她说:“那个爷爷还在?” 夏念点点头。 夏星站起来。 “我去看看他。” 第二天,夏星去了那个天台。 老头还在。坐在角落里,晒着太阳。 她走过去,在他旁边坐下。 老头看着她。 “你来了。” 夏星点点头。 “谢谢您。”她说。 老头愣了一下。 “谢什么?” 夏星看着天。 “谢谢您记得。” 老头没说话。 他们坐在一起,晒着太阳。 很久。 后来老头说:“她等了他一辈子。” 夏星点点头。 “我知道。” 老头看着天。 “他也是。” 夏星没说话。 风吹过来。 暖暖的。 那年冬天,夏念十六岁。 有一天晚上,她又做了一个梦。 梦里她站在那个天台上。 太奶奶和那个人站在老地方。 她走过去。 他们转过身,看着她。 笑了。 “又来了?”太奶奶问。 她点点头。 那个人看着她,眼睛很亮。 “长这么大了。” 她站在他们旁边,一起看着天空。 很久。 后来她问:“太奶奶,你们现在每天都干什么?” 太奶奶想了想。 “看星星。” 她愣了一下。 “就看星星?” 太奶奶点点头。 “看了这么多年,不腻吗?” 太奶奶笑了。 “不腻。因为每天都不一样。” 那个人也笑了。 她看着他们。 月光照在他们脸上。都笑着。 她忽然有点想哭。 但她忍住了。 后来太奶奶说:“你该回去了。” 她点点头。 她转过身,往门口走。 走到门口,她停下来。 回过头。 他们还站在那儿,看着她。 她挥了挥手。 他们也挥了挥手。 她推开门,走出去。 门在身后轻轻关上。 她醒了。 窗外天还没亮。 她躺在床上,盯着天花板。 天花板上什么都没有。 但她笑了。 像太奶奶那样,很小地笑了一下。 那年春天,夏念十七岁。 高一下学期,文理分科。 她选了文科。 同学问她为什么,她说:“因为喜欢。” 其实还有一个原因。 太奶奶也是文科。妈妈也是文科。 她想,沿着她们走过的路,走一走。 也许能离她们近一点。 那年夏天,夏念十七岁生日。 她没许愿。 她只是站在天台上,看着天。 看着那颗最亮的星星。 看了很久。 然后她说:“太奶奶,我十七岁了。” 风吹过来。 她好像听见了什么。 笑声。 还有一句话。 “我知道。” 她笑了。 那年秋天,夏念十八岁。 高三了。 每天做题,背书,考试。累得要死。 但每个周末的晚上,她还是会去那个天台。 翻墙进去,站一会儿,看一会儿星星。 有时候看很久。有时候就几分钟。 但每次都去。 有一回,她翻墙的时候,被一个人看见了。 不是保安。是一个年轻人。 站在小路尽头,看着她。 她跳下来,拍了拍手。 年轻人走过来。 “你也来这儿看星星?”他问。 夏念看着他。 高高瘦瘦的,眼睛很亮。 她愣了一下。 “你也是?” 年轻人点点头。 “我听说这儿能看到星星,就来看看。” 夏念看着他。 他的眼睛真的很亮。 她忽然想起一个人。 很久以前的一个人。 她笑了。 “那一起看吧。” 他们站在天台上,看着天。 月亮很亮。星星很多。 很久。 后来年轻人问: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 她说:“夏念。” “夏天的夏,思念的念?” 她点点头。 “你呢?” 年轻人笑了笑。 “我叫陈星河。” 她愣了一下。 “星河?” “嗯。河水的河,星星的星。” 她看着天。 银河横在天上,像一条河。 她笑了。 “好听。” 他也笑了。 月光照在他们身上。 很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