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七章星芒 夏念十岁那年,开始自己翻那个木头盒子。 妈妈没有拦她。只是说:“看完要放好。” 她点点头。 每次写完作业,她就把盒子抱出来,打开,一样一样看。 那些照片。五张,同一颗流星。 那个信封。没拆过的,贴着一颗褪色的星星。 那本笔记本。边角都磨白了,里面密密麻麻的字。 那本小册子。太奶奶写的,《给星星》。 还有一盘录音带。妈妈说是从美国带回来的,里面是那个人的声音。 她听过一次。听了一半,没听完。 不是因为听不懂。是因为听了难受。 那个人的声音很轻,很慢。说着他第一次看见太奶奶,说着那天晚上的流星,说着下辈子想早点遇见她。 她听着听着,眼眶就红了。 后来她把录音带倒回去,放回盒子里。 等长大一点再听。 她这样想。 那年冬天,夏念在学校学到一篇课文,讲的是星星。 老师说,星星其实都是太阳,很远很远的太阳。它们的光要走很多年才能到地球。 夏念举手问:“老师,那如果一颗星星灭了,它的光是不是还在路上?” 老师愣了一下。 然后点点头。 “对。有些星星可能早就灭了,但我们还能看见它的光。” 夏念坐在那儿,想了很久。 那天晚上回家,她把这件事告诉妈妈。 “妈妈,太奶奶的光是不是还在路上?” 夏星正在做饭,听见这话,停下来。 她转过身,看着女儿。 “什么意思?” 夏念说:“老师讲的。星星灭了,光还在路上。太奶奶虽然不在了,但她留下的东西,是不是就是她的光?” 夏星愣住了。 她看着女儿,看了很久。 然后她走过来,蹲下来,抱住她。 “是。”她说,“那就是她的光。” 夏念趴在妈妈肩膀上,问:“那我们一直看着,她就一直在?” 夏星点点头。 “一直在。” 那天晚上,夏念在作业本上写了一句话: “太奶奶的光,我收到了。” 那年春天,夏念十一岁。 有一天放学回来,她忽然问:“妈妈,那个信封里是什么?” 夏星正在叠衣服,手顿了一下。 “不知道。” “没打开过?” “没有。” 夏念歪着脑袋:“为什么?” 夏星想了想。 “那是太奶奶写的。写给那个人的。那个人没拆,太奶奶也没拆。后来传下来,就没人拆了。” 夏念看着那个信封,看了很久。 “那我想拆开看看。” 夏星愣了一下。 “现在?” 夏念点点头。 夏星沉默了一会儿。 然后她把那个信封拿起来,递给夏念。 “你决定。” 夏念接过信封,看着那颗褪色的星星贴纸。 看了很久。 然后她把信封放回去。 “现在不拆。” 夏星问:“为什么?” 夏念说:“还没到时候。” 夏星看着她。 小小的脸上,有一种认真的表情。 她忽然想起自己十七岁的时候,也是这样想的。 还没到时候。 她笑了。 “好。等你觉得到时候了,再拆。” 夏念点点头,把信封放回盒子里。 那年夏天,夏念十二岁。 小学毕业了。 毕业典礼那天,夏星和陈逾都去了。坐在台下,看着她站在台上,领毕业证书。 她穿着白裙子,头发扎起来,站得笔直。 夏星看着看着,忽然想起自己小学毕业的时候。爸爸也是这样坐在台下,看着她。 那时候爸爸在想什么? 她不知道。 但她知道,现在她在想什么。 她在想,太奶奶是不是也这样看过妈妈? 在某个地方,在某个时间。 隔着很远很远的距离。 但看着。 一直看着。 那天晚上,夏念问她:“妈妈,你小学毕业的时候,许过什么愿?” 夏星想了想。 “不记得了。” 夏念说:“我许了愿。” “许的什么?” 夏念摇摇头:“不能说。说了就不灵了。” 夏星笑了。 她们站在阳台上,看着天。 夏天的夜空,星星很多。 夏念忽然指着天边:“妈妈,那颗最亮的,是太奶奶吗?” 夏星看过去。 那颗星星很亮,挂在天边。 “是。”她说。 夏念对着那颗星星挥了挥手。 “太奶奶,我毕业了!” 风吹过来。 暖暖的。 夏星好像听见了什么。 笑声。很轻。 她笑了。 那年秋天,夏念上初中了。 开学第一天,她自己去的。不要妈妈送。 “我自己可以。”她说。 夏星站在门口,看着她的背影。 她背着书包,走得很快。走到拐角处,她回过头,冲夏星挥了挥手。 夏星也挥了挥手。 然后她拐过去,不见了。 夏星站在那里,站了很久。 太阳升起来,照在她身上。 她忽然想起太奶奶说过的那句话。 “我们都是星空下的赶路人。” 她笑了笑。 很小地笑了一下。 然后她转过身,慢慢往回走。 走了几步,她停下来。 抬起头。 天很蓝。一朵云都没有。 但她知道,云层后面,有星星在。 一直都知道。 那天晚上,夏念放学回来,把那个木头盒子拿出来。 打开。 把那五张照片一张一张看了一遍。 然后把那个信封拿起来。 看着那颗褪色的星星贴纸。 看了很久。 然后她把信封放回去。 盖上盒子。 她走到窗边,推开窗户。 秋天的风吹进来,凉凉的。 她抬起头。 天边有一颗星星,很亮。 她看着那颗星星,看了很久。 然后她轻轻说了一句: “太奶奶,那个人还在等你吗?” 风吹过来。 没有回答。 但她好像听见了什么。 很小声。很轻。 像笑声。 又像是一句话。 只有两个字。 “在呢。” 她愣住。 仔细听。 什么都没有了。 但她笑了。 像太奶奶那样,很小地笑了一下。 那年冬天,夏念十三岁。 有一天晚上,她做了一个梦。 梦里她站在那个天台上。 月光很亮。星星很多。 太奶奶和那个人站在老地方,背对着她。 她走过去。 他们转过身,看着她。 笑了。 “又来了?”太奶奶问。 她点点头。 那个人看着她,眼睛很亮。 “长这么大了。” 她站在他们旁边,一起看着天空。 很久。 后来她问:“太奶奶,那个信封里是什么?” 太奶奶没说话。 那个人也没说话。 他们只是看着天。 月亮很亮。星星很多。 后来太奶奶低下头,看着她。 “你自己看。”太奶奶说。 她愣了一下。 “现在?” 太奶奶点点头。 她站在那里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 太奶奶笑了。 “怕什么?早晚要知道的。” 她看着太奶奶。 月光照在她脸上。还是十七岁的样子。 她点点头。 她转过身,往门口走。 走到门口,她停下来。 回过头。 他们还站在那儿,看着她。 她挥了挥手。 他们也挥了挥手。 她推开门,走出去。 门在身后轻轻关上。 她醒了。 窗外天还没亮。 她躺在床上,盯着天花板。 天花板上什么都没有。 但她知道,她该拆那个信封了。 第二天晚上,她把那个木头盒子拿出来。 打开。 把那个信封拿起来。 看着那颗褪色的星星贴纸。 看了很久。 然后她轻轻撕开。 信封里只有一张纸。 发黄的纸。折痕处快要裂开了。 她展开。 上面只有一行字。 是她太奶奶的笔迹: “江星辞,我喜欢你。从高一就开始了。” 她看着那行字,看了很久。 然后把纸翻过来。 背面还有一行字。 不是太奶奶的笔迹。歪歪扭扭的,像是摸着写的: “夏明月,我也喜欢你。从高一就开始了。到死都是。” 她站在那里,拿着那张纸。 很久。 然后她笑了。 眼眶有点红。 很小地笑了一下。 她把那张纸叠好,放回信封。 放回盒子里。 盖上盒子。 她走到窗边,推开窗户。 冬天的风吹进来,凉凉的。 她抬起头。 天边有一颗星星,很亮。 她看着那颗星星,看了很久。 然后她轻轻说了一句: “太奶奶,我看见了。” 风吹过来。 她好像听见了什么。 笑声。很轻。 还有一句话。 “我知道。” 她笑了。 眼眶湿了。 但她在笑。 很小地笑着。 很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