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六章星灯 夏念三岁那年,第一次问起那个木头盒子。 “妈妈,这是什么?” 她指着床头柜上的盒子,仰着小脸问。 夏星正在叠衣服,听见这话,停下来。 她走过去,把盒子拿下来,放在地上。 夏念蹲下来,眼睛亮晶晶地看着。 “打开看看?”夏星问。 夏念点点头。 夏星打开盒子。 里面是一沓照片。最上面那张,是一颗流星,拖着长长的尾巴。 夏念伸手拿起来,看了半天。 “妈妈,这个白道道是什么?” “流星。” “流星是什么?” “掉下来的星星。” 夏念歪着脑袋想了想,又问:“星星为什么会掉下来?” 夏星笑了。 “因为有人想摘。” 夏念没听懂,但点点头,把照片放回去。 她又拿起那个信封,翻来覆去地看。 “这个是什么?” “一封信。” “谁写的?” 夏星想了想。 “太奶奶写的。” “太奶奶是谁?” 夏星把夏念抱起来,放在腿上。 “太奶奶是妈妈的奶奶的妈妈。” 夏念皱着眉头想了半天,没想明白。 但她又问:“那太奶奶在哪儿?” 夏星指了指窗外。 “在天上。” 夏念看向窗外。 天很蓝,有几朵云。 “太奶奶住在云上面吗?” 夏星点点头。 “嗯。” 夏念看了很久,然后回过头。 “那她能看见我吗?” 夏星笑了。 “能。一直都能。” 夏念满意地点点头,从她腿上滑下来,跑出去玩了。 夏星看着她的背影,笑了笑。 然后把那些东西一样一样收回去,盖上盒子。 那年秋天,夏念上幼儿园了。 第一天送去,她抱着夏星的腿不撒手,哭得稀里哗啦。 夏星蹲下来,看着她。 “晚上妈妈来接你。然后我们一起看星星。” 夏念抽抽搭搭地问:“真的?” “真的。” 夏念松开手,跟着老师进去了。 夏星站在门口,看着她的背影。 小小的,背着书包,一步一步往里走。 走到拐角处,她回过头,冲夏星挥了挥手。 夏星也挥了挥手。 然后她拐过去,不见了。 夏星站在那里,站了很久。 旁边有人说:“第一次送孩子上幼儿园吧?” 她转过头,是个陌生的女人,也站在门口往里看。 “嗯。”夏星说。 女人笑了笑:“没事,过两天就好了。” 夏星点点头。 太阳慢慢升高,照在她身上。 她忽然想起爸爸说过,送她上幼儿园的时候,也是这样站着看了很久。 她笑了笑。 很小地笑了一下。 那天晚上,她带着夏念在阳台上看星星。 夏念问她:“妈妈,你小时候也看星星吗?” 她说:“看。” “跟谁看?” 她想了想。 “跟爸爸。还有太奶奶。” 夏念歪着脑袋:“太奶奶不是在天上吗?” 夏星点点头。 “嗯。她在天上看着我们。” 夏念抬起头,看着天。 找了一会儿,她指着天边一颗很亮的星星。 “那个是太奶奶吗?” 夏星愣了一下。 然后她笑了。 “嗯。那个就是。” 夏念对着那颗星星挥了挥手。 “太奶奶好!” 风吹过来,凉凉的。 夏星看着那颗星星,看了很久。 然后她低下头,看着女儿。 女儿还在挥手,很认真。 她笑了。 眼眶有点热。 那年冬天,夏念四岁。 有一天晚上,她忽然跑过来,拉着夏星的手往阳台上拽。 “妈妈妈妈!快来看!” 夏星跟着她走到阳台上。 夏念指着天:“你看!” 夏星抬起头。 天边,一颗流星正在划过。银白色的尾巴,拖得很长。 夏星愣住了。 夏念兴奋得直跳:“流星!流星!” 夏星站在那里,看着那颗流星。 很久。 直到它消失在夜色里。 夏念拽着她的衣角:“妈妈,你看到了吗?” 夏星低下头,看着她。 “看到了。” “好看吗?” “好看。” 夏念满意地点点头,又问:“妈妈,可以许愿吗?” 夏星愣了一下。 “你知道许愿?” 夏念点点头:“幼儿园老师说的。看到流星可以许愿,愿望会实现。” 夏星看着她,笑了。 “那你许吧。” 夏念闭上眼睛,双手合十,嘴里念念有词。 过了一会儿,她睁开眼睛。 “许完了。” “许的什么愿?” 夏念摇摇头:“不能说。说了就不灵了。” 夏星笑了。 她们站在阳台上,看着天。 那颗流星已经没了。但还有别的星星,一闪一闪的。 夏念忽然问:“妈妈,那颗流星,是太奶奶摘的那颗吗?” 夏星愣住了。 “你怎么知道太奶奶摘过星星?” 夏念说:“你讲过啊。太奶奶有一个人,帮她摘星星。” 夏星想起来了。 确实讲过。很久以前,当睡前故事讲的。 她蹲下来,看着女儿。 “那颗不是。” “那那颗呢?” 夏星想了想。 “那颗是太奶奶派来的。” 夏念眼睛亮了:“派来看我们的?” 夏星点点头。 “嗯。派来看我们的。” 夏念又抬起头,看着天。 看了很久。 然后她对着天挥了挥手。 “谢谢太奶奶!” 风吹过来。 凉凉的。 夏星站在那里,看着女儿。 眼眶有点热。 那年春天,夏念五岁。 有一天,她从幼儿园回来,拿着一张画给夏星看。 画上是一个老奶奶,笑眯眯的,旁边有很多星星。 “妈妈,这是我画的太奶奶。” 夏星接过画,看了很久。 画得很幼稚。线条歪歪扭扭的,颜色也涂出了框。 但她看着看着,眼眶就红了。 “好看。”她说。 夏念得意地晃了晃脑袋。 那天晚上,夏星把那幅画放在木头盒子里。 和那些照片一起。和那封信一起。和那本笔记本一起。和太奶奶写的小册子一起。 盖上盒子。 她看着那个盒子,轻轻说了一句: “太奶奶,你看到了吗?” 窗外,月亮很圆。 那年夏天,夏念六岁。 上小学了。 开学第一天,她自己背着小书包,雄赳赳气昂昂地走进去。 走到门口,她回过头,冲夏星挥了挥手。 “妈妈再见!” 夏星也挥了挥手。 “再见。” 她转过身,跑进去了。 夏星站在门口,看着她的背影。 小小的,越跑越远。 然后消失在人群里。 夏星站在那里,站了很久。 太阳升起来,照在她身上。 她忽然想起太奶奶说过的那句话。 “我们都是星空下的赶路人。” 她笑了笑。 很小地笑了一下。 然后她转过身,慢慢往回走。 走了几步,她停下来。 抬起头。 天很蓝。一朵云都没有。 但她知道,云层后面,有星星在。 一直都知道。 那天晚上,夏念放学回来,趴在桌上写作业。 写着写着,她忽然问:“妈妈,那个帮太奶奶摘星星的人,叫什么名字?” 夏星愣了一下。 “怎么想起问这个?” 夏念说:“我想知道。” 夏星想了想。 “江星辞。” 夏念念了一遍:“江星辞……好听。” 她低下头,继续写作业。 夏星看着她,没说话。 过了一会儿,夏念又抬起头。 “妈妈,他后来去哪儿了?” 夏星沉默了一会儿。 “很远的地方。” “他回来了吗?” 夏星摇摇头。 “没有。” 夏念看着她的眼睛,看了很久。 然后她说:“那他也在天上吗?” 夏星点点头。 “嗯。也在天上。” 夏念歪着脑袋想了想。 “那他和太奶奶在一起吗?” 夏星笑了。 “应该吧。” 夏念满意地点点头,继续写作业。 夏星站在那里,看着女儿的背影。 小小的,趴在桌上,很认真。 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,自己也是这样趴在桌上写作业。爸爸站在旁边,看着她。 那时候她问爸爸:“为什么我叫夏星?” 爸爸说:“因为你是特别的。” 她笑了。 很小地笑了一下。 那年秋天,夏念七岁生日。 她许的愿望是:想见太奶奶一面。 她知道这个愿望可能实现不了。但她还是许了。 那天晚上,她做了一个梦。 梦里她站在一个天台上,月光很亮。旁边站着一个老奶奶,很慈祥,笑眯眯地看着她。 “你是太奶奶吗?”她问。 老奶奶点点头。 夏念歪着脑袋看她:“你怎么在这儿?” 老奶奶指了指天上:“在这儿看星星。” 夏念也抬起头。 天上有很多星星。密密麻麻的,银河横在头顶。 “好看吗?”老奶奶问。 夏念点点头。 老奶奶笑了。 旁边又走过来一个人,是个男的,眼睛很亮。 他看着夏念,也笑了。 “她像你。”他对老奶奶说。 老奶奶点点头。 夏念看着他们俩,问:“你们是一起的吗?” 老奶奶点点头。 “很久了。” 夏念想了想,又问:“那你们为什么不回家?” 老奶奶没说话。那个男的也没说话。 他们只是看着天。 很久。 后来老奶奶低下头,看着她。 “你该回去了。”她说。 夏念有点舍不得:“我还想再看一会儿。” 老奶奶笑了。 “下次再来。我等你。” 夏念点点头。 她转过身,往门口走。 走到门口,她回过头。 他们还站在那儿,看着她。月光照在他们身上,很亮。 她挥了挥手。 他们也挥了挥手。 她推开门,走出去。 然后她醒了。 窗外天亮了。 她躺在床上,盯着天花板。 天花板上什么都没有。 但她笑了。 像太奶奶那样,很小地笑了一下。 她爬起来,跑出去找妈妈。 “妈妈妈妈!我梦见太奶奶了!” 夏星正在做早饭,听见这话,停下来。 她转过身,看着女儿。 “是吗?她说什么了?” 夏念想了想。 “她说她在那儿看星星。还说下次再来,她等我。” 夏星看着她,笑了。 “那你开心吗?” 夏念用力点点头。 “开心!” 夏星摸摸她的头。 “那就好。” 那天晚上,夏星把那个木头盒子打开。 把那些照片一张一张看了一遍。 然后把太奶奶写的那本小册子拿出来。 翻开最后一页。 那一页上写着: “我不知道他有没有等到我。但我知道,我等到了他。在心里。在梦里。在每一次抬头看天的时候。” “星星一直都在。我们也是。” 她看了很久。 然后把小册子合上,放回盒子里。 盖上盒子。 她走到窗边,推开窗户。 秋天的风吹进来,凉凉的。 她抬起头。 天边,有一颗星星,很亮。 她看着那颗星星,看了很久。 然后她轻轻说了一句: “太奶奶,她看见你了。” 风吹过来。 她好像听见了什么。 笑声。很轻。 还有一句话。 很小声,但她听清了。 “我看见了。” 她笑了。 眼眶有点热。 那年冬天,夏念八岁。 有一天放学回来,她忽然问:“妈妈,那个木头盒子,以后能给我吗?” 夏星愣了一下。 “你想要?” 夏念点点头。 “嗯。我想留着。” 夏星看着她,看了很久。 然后她笑了。 “好。以后给你。” 夏念满意地点点头,跑出去玩了。 夏星站在那里,看着她的背影。 小小的,跑得很快。 她忽然想起爸爸说过的话: “好好看着她长大。” 她笑了。 很小地笑了一下。 那天晚上,她把那个木头盒子拿出来。 打开,又看了一遍。 然后她对着盒子,轻轻说了一句: “太奶奶,你看到了吗?她也想要这个盒子了。” 窗外,月光照进来。 很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