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三章星河 夏星十五岁那年,中考结束的那个夏天,她做了一个决定。 她要去那个县城。去找那个天台。 爸爸看着她,没说话。过了一会儿,他点点头。 “我陪你去。” 他们坐了两个小时的高铁,又倒了半小时的公交,站在那条小路的路口。 县城变了很多。高楼多了,路宽了,车也多了。但那条小路还在。 窄窄的,弯弯曲曲,通向学校后面。 他们沿着小路往上走。 天台还在。 铁门换了新的,锁得紧紧的。门上挂着一块牌子:天台危险。旁边还贴着一张纸,风吹日晒的,已经看不清字了。 夏星站在门口,把手插进口袋里。 口袋里装着那五张照片。她带了一路。 她拿出来,一张一张看。 那颗流星。那道银白色的尾巴。那些写在背面的字。 “帮你摘下来了。” “其实我看不见了。那天晚上,是最后一次。” “下一次,我等你。” 她看了很久。 然后把照片收起来,放回口袋。 她转过身,看着爸爸。 “爸爸,你第一次来这儿,是什么感觉?” 爸爸想了想。 “忘了。太久了。” 夏星点点头,又转回去看着那扇铁门。 风吹过来,从门缝里钻出来,吹在她脸上。 她忽然想起太奶奶那本小册子里写的一句话: “那天晚上,他站在门口,撑着铁门,说:‘进来吧。’” 她看着那扇铁门。 锁着。进不去。 但她好像看见了。 看见太奶奶十七岁的时候,站在这里。看见那个眼睛很亮的男生,撑着门,笑着说:“进来吧。” 她站在那里,看了很久。 然后她笑了。 很小地笑了一下。 “走吧。”她说。 他们慢慢往下走。 走到小路尽头,她回过头。 那扇铁门还关着。那块牌子还挂着。 但天台上好像有光。 她揉了揉眼睛。 什么都没有。 但她知道,有什么东西在那里。 一直都知道。 那年秋天,夏星上高中了。 高中就在那个县城。她坚持要来,爸爸拗不过她,只好让她住校。 开学第一天,她站在校门口,看着那栋新盖的教学楼。 跟太奶奶那时候不一样了。全都变了。 但她知道,有些东西没变。 比如学校后面那条小路。比如那个天台。 比如那些星星。 那天晚上,晚自习结束后,她没有回宿舍。 她一个人,沿着那条小路,往上走。 天很黑。没有灯。她打开手机的手电筒,照着路。 走到门口,她停下来。 铁门还是锁着。 但旁边那堵墙,有一处矮一点。 她看了看四周,没人。她把手机叼在嘴里,踩着墙根的砖头,爬了上去。 翻过去了。 她站在天台上。 月光照下来。很亮。 她看着这个天台。 不大。有点乱。角落里堆着几张破课桌,上面落满了灰。几根晾衣绳横七竖八地拉着。 和太奶奶写的,一模一样。 她站在那里,看了很久。 然后她走到天台中间,抬起头。 天上有星星。不多,但有几颗。县城的夜空比BJ好一点,能看见一些。 她看着那些星星,看了很久。 然后她从口袋里掏出那五张照片。 她把照片举起来,对着天。 “太奶奶,”她说,“我来了。” 风吹过来。凉凉的。 她站在那里,举着照片。 很久。 然后她听见身后有声音。 很轻。像脚步声。 她猛地回过头。 什么都没有。 月光静静地照着。 她站在那里,心跳得很快。 然后她听见了。 很轻,很轻的声音。 像是有人在笑。 很小声地笑了一下。 她愣住。 那笑声很熟悉。像爸爸的笑。像太奶奶那本小册子里描述的笑。 她又回过头。 还是什么都没有。 但她看见天台上,有光。 不是月光。是别的光。淡淡的,像萤火虫。 那光在天台上飘着,慢慢移动。 她看着那道光,看了很久。 然后她笑了。 很小地笑了一下。 “太奶奶,”她轻轻说,“我看见你了。” 那光闪了闪。 然后消失了。 风继续吹着。 她站在那里,很久。 后来她把照片收起来,放进口袋。 又看了一会儿天。 然后她走到那堵矮墙边,翻了出去。 原路返回。 走到小路尽头,她回过头。 月光照在天台上。很安静。 她看了一会儿。 然后转过身,慢慢往宿舍走。 那天晚上,她做了一个梦。 梦里她站在那个天台上。 月光很亮。星星很多。 太奶奶和那个男人站在老地方,背对着她。 她走过去。 他们转过身,看着她。 笑了。 “来了?”太奶奶问。 她点点头。 那个男人看着她,眼睛很亮。 “长大了。”他说。 她站在他们旁边,一起看着天空。 很久。 后来她问:“太奶奶,你等了多久?” 太奶奶想了想。 “很久了。” “多久?” 太奶奶没说话。那个男人也没说话。 他们只是看着天。 月亮很亮。星星很多。 后来太奶奶低下头,看着她。 “别问了。”她说,“不重要了。” 夏星看着她。 月光照在她脸上。她还是十七岁的样子,一点都没变。 夏星点点头。 “好。” 他们继续看着天。 很久。 后来太奶奶说:“你该回去了。” 夏星点点头。 她转过身,往门口走。 走到门口,她停下来。 回过头。 他们还站在那儿,看着她。月光照在他们身上,很亮。 她挥了挥手。 他们也挥了挥手。 她推开门,走出去。 门在身后轻轻关上。 她醒了。 窗外天还没亮。 她躺在床上,盯着天花板。 天花板上什么都没有。 但她笑了。 像太奶奶那样,很小地笑了一下。 那年冬天,夏星十六岁。 寒假回家,她把那个木头盒子又翻出来。 打开,把里面的东西一样一样看了一遍。 照片。五张流星。 信封。没拆过的。 笔记本。边角磨白了。 小册子。太奶奶写的。 她拿起那个信封。 星星贴纸已经看不出颜色了。但星星的形状还在。 她看着那个信封,看了一会儿。 然后她把它放回去。 还没到时候。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才是时候。 但她知道,不是现在。 她把盒子盖上,放回原处。 那年春天,夏星十七岁。 高一下学期,文理分科。 她选了文科。 同学问她为什么,她说:“因为喜欢。” 其实还有一个原因。 太奶奶也是文科。学中文的。 她想,沿着太奶奶走过的路,走一走。 也许能离她近一点。 那年夏天,夏星十七岁生日。 爸爸问她想要什么礼物。 她想了想。 “我想去一次内蒙古。看星星。” 爸爸笑了。 “好。” 夏天,他们又去了草原。 还是那个地方。还是那么多星星。 她站在那儿,仰着头,看着满天的星星。 银河横在头顶,像一条发光的河。 她看了很久。 然后她从口袋里掏出那五张照片。 一张一张看。 那颗流星。那道尾巴。那些字。 看完,她把照片收起来。 然后她对着天,轻轻说了一句: “太奶奶,我十七岁了。” 风吹过来。 她好像听见了什么。 很小声。像笑声。 她笑了。 那年秋天,夏星十八岁。 高三了。 每天做题,背书,考试。累得要死。 但每个周末的晚上,她都会去那个天台。 翻墙进去,一个人站着,看一会儿星星。 有时候看很久。有时候就几分钟。 但每次都去。 有一回,她翻墙的时候,被保安发现了。 保安拿着手电筒照她:“干什么的!” 她站在墙上,下不去,上不来。 保安走近了,看见是她,愣了一下。 “又是你?” 她尴尬地笑了笑。 保安叹了口气:“下来下来。小心摔着。” 她跳下来,站在保安面前。 保安看着她,问:“你这丫头,老往这儿跑干嘛?” 她想了想。 “看星星。” 保安抬起头,看了看天。 “有什么好看的?” 她没说话。 保安又看了她一眼,摆摆手。 “行了行了,走吧。下次别让我逮着。” 她点点头,跑了。 跑出去几步,她停下来。 回过头。 保安还站在那儿,看着她。 她冲他挥了挥手。 保安没理她,转身走了。 她笑了笑,继续跑。 那年冬天,夏星十八岁生日。 高考倒计时一百天。 她没有许愿。 她只是站在天台上,看着天。 月亮很圆。星星很少。 但她看得很认真。 看完了,她从口袋里掏出那五张照片。 看了很久。 然后她对着天说: “太奶奶,保佑我考好。” 风吹过来。 凉凉的。 她好像听见了什么。 很小声。像笑声。 她笑了。 那年春天,夏星高考。 考完最后一科,她站在考场门口。 天下着雨。细细的,打在伞面上。 她看着那些雨水,忽然想起太奶奶写过的一句话: “考完那天下雨。我站在考场门口,想起他说,‘你也是来看星星的吗?’” 她站在那里,看了很久。 然后她笑了。 很小地笑了一下。 那年夏天,夏星收到了录取通知书。 省城的大学。和太奶奶一样的城市。 她拿着通知书,站在天台上。 看了很久。 然后她对着天说: “太奶奶,我也要去那儿了。” 风吹过来。 暖暖的。 她好像听见了什么。 笑声。很轻。 还有一句话。 很小声。但她听清了。 “替我去看看。” 她愣住。 然后她笑了。 眼眶有点热。 “好。”她说。 那年秋天,夏星去省城上大学。 临走前一天,她去了一趟那个天台。 最后一次。 站在那儿,看着天。 看了很久。 然后她从口袋里掏出那五张照片。 一张一张看。 看完,她把照片收起来。 然后她对着天说: “太奶奶,我走了。” 风吹过来。 凉凉的。 她好像听见了什么。 笑声。 还有一句话。 “去吧。” 她站在那里,很久。 然后她转过身,走到那堵墙边。 翻出去。 走到小路尽头,她回过头。 月光照在天台上。很安静。 她看了一会儿。 然后她笑了。 很小地笑了一下。 她转过身,继续往前走。 走了几步,她停下来。 抬起头。 天上有星星。不多。但有几颗。 她看着那些星星,看了很久。 然后她低下头。 笑了笑。 继续往前走。 那天晚上,她做了一个梦。 梦里她站在那个天台上。 太奶奶和那个男人站在老地方。 她走过去。 他们转过身,看着她。 笑了。 “要走了?”太奶奶问。 她点点头。 太奶奶走过来,站在她面前。 看着她。 看了很久。 然后太奶奶伸出手,摸了摸她的头。 那个动作很轻。很暖。 “好好的。”太奶奶说。 她点点头。 眼眶有点热。 那个男人也走过来,站在太奶奶旁边。 他看着她,眼睛很亮。 “谢谢你。”他说。 她愣了一下。 “谢什么?” 他笑了笑。 “谢谢你来看我们。” 她没说话。 太奶奶和那个男人站在一起,看着她。 月光照在他们身上。很亮。 她看着他们,看了很久。 然后她笑了。 “我还会回来的。”她说。 太奶奶点点头。 “我们知道。” 她转过身,往门口走。 走到门口,她停下来。 回过头。 他们还站在那儿,看着她。 她挥了挥手。 他们也挥了挥手。 她推开门,走出去。 门在身后轻轻关上。 她醒了。 窗外天亮了。 阳光照进来,暖暖的。 她躺在床上,盯着天花板。 天花板上什么都没有。 但她笑了。 像太奶奶那样,很小地笑了一下。 她起身,走到窗边。 推开窗户,秋天的风吹进来。 她抬起头。 天很蓝。一朵云都没有。 但她知道,云层后面,有星星在。 一直都知道。 她看着那片蓝天,看了很久。 然后她低下头。 笑了笑。 很小地笑了一下。 她想起太奶奶那本小册子的最后一句话: “星星一直都在。我们也是。” 她转过身,开始收拾行李。 新的人生,要开始了。 但她知道,不管走到哪里。 抬头就能看见。 他们一直都在。 一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