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二章星落 夏星八岁那年,发现了那个木头盒子。 是在爸爸的衣柜最深处,塞在一堆旧衣服下面。她翻出来的时候,盒盖上落了一层灰。 她打开。 里面是一沓照片。最上面那张,是一颗流星,拖着长长的尾巴。 下面压着一个信封,很旧了,封口贴着一颗星星贴纸,已经褪成白色。 还有一本笔记本,边角都磨白了。 还有一本小册子,手写的,封面写着:给星星。 她愣了一下。 给星星? 她就是星星。 她把小册子拿出来,翻开。 第一页写着:“我第一次见他,是在高一那年秋天……” 她看不太懂。但有一行字她看懂了: “星星一直都在。只是有时候,我们忘了抬头。” 她拿着那本小册子,跑出去找爸爸。 “爸爸!这个是什么?” 爸爸正在厨房做饭,看见她手里的东西,愣了一下。 然后他关掉火,擦擦手,走过来。 他蹲下来,看着她。 “你从哪儿翻出来的?” “衣柜里。” 他沉默了一会儿。 然后他拉着她走到客厅,让她坐在沙发上。 他坐在她旁边,看着那本小册子。 看了很久。 然后他说:“这是太奶奶写的。” 夏星眼睛亮了:“太奶奶?就是那个看星星的太奶奶?” 他点点头。 “她写了什么?” 他想了想。 “写了一个故事。” “什么故事?” “一个很长很长的故事。” 夏星歪着脑袋:“多长?” 他笑了。 “长到她写了一辈子。” 夏星看着手里的小册子,翻了几页。 “可是没多少字啊。” 他说:“因为有些东西,不用写太多。” 夏星没听懂。但她把那本小册子抱在怀里,说:“那我要留着。” 他点点头。 “本来就是给你的。” 那年冬天,夏星九岁生日。 她许的愿望是:想见太奶奶一面。 她知道这个愿望可能实现不了。但她还是许了。 那天晚上,她做了一个梦。 梦里她站在那个天台上。月光很亮。星星很多。 太奶奶站在那里,背对着她。 她走过去。 “太奶奶。” 太奶奶转过身,看着她。 笑了。 那个笑和爸爸很像。很小,很暖。 “你来了。”太奶奶说。 夏星点点头。 太奶奶指了指天上。 “你看。” 夏星抬起头。 天上,两颗流星一起划过。并排的,拖着两道银白色的尾巴。 “好看吗?”太奶奶问。 夏星点点头。 “好看。” 她低下头,想问点什么。但太奶奶已经转过身,往门口走去了。 她站在原地,看着太奶奶的背影。 太奶奶走到门口,停下来。 回过头。 “替我跟他说,”太奶奶说,“我很好。” 然后她推开门,走了出去。 门在身后轻轻关上。 夏星站在那里,站了很久。 然后她醒了。 窗外天还没亮。 她躺在床上,盯着天花板。 天花板上什么都没有。 但她笑了。 像太奶奶那样,很小地笑了一下。 第二天早上,她把那个梦告诉爸爸。 爸爸听着,没说话。 讲完了,她问:“爸爸,太奶奶说的‘他’是谁?” 爸爸想了想。 “一个帮她摘星星的人。” 夏星眨眨眼:“摘星星的人?” “嗯。” “那个人在哪儿?” 爸爸沉默了一会儿。 然后指了指天上。 “也在那儿。” 夏星抬起头,看着窗外。 天灰蒙蒙的,要下雪的样子。 但她好像看见了什么。 她看见两颗星星,并排着,很亮。 她看着那两颗星星,看了很久。 那年春天,夏星十岁。 她开始自己看那本小册子。一个字一个字地看。有些字不认识,就查字典。 看完了,她问爸爸:“太奶奶喜欢的那个人,后来怎么样了?” 爸爸说:“走了。” “去哪儿了?” “很远的地方。” “为什么不回来?” 爸爸沉默了很久。 然后他说:“有时候,不是不想回来。是回不来。” 夏星没再问。 那天晚上,她一个人爬到阳台上,看着天。 天上有星星。不多,但有几颗。 她看着那些星星,看了很久。 然后她轻轻说了一句: “太奶奶,他回来了吗?” 风吹过来,凉凉的。 没有人回答。 但她好像听见了什么。 很小声。像风,又像别的什么。 她仔细听。 听不见了。 那年夏天,夏星小学毕业了。 毕业典礼那天,爸爸去看了。坐在台下,看着她站在台上,领毕业证书。 她穿着白色的裙子,头发扎起来,站得笔直。 他看着看着,忽然想起很久以前,太奶奶也是这样看着妈妈。 那时候太奶奶还年轻。 现在太奶奶已经不在了。 但他还在。 夏星还在。 他看着台上的女儿,笑了。 很小地笑了一下。 那天晚上,夏星问他:“爸爸,你小时候的梦想是什么?” 他想了想。 “没想过。” 夏星瞪大眼睛:“没想过?” 他摇摇头。 “那你现在想了吗?” 他笑了。 “现在想过了。” “是什么?” 他看着窗外。 “好好看着你长大。” 夏星愣了一下。 然后她扑过来,抱住他。 他抱着她,没说话。 窗外,月亮很圆。 那年秋天,夏星上初中了。 开学第一天,她自己去的。不要他送。 “我自己可以。”她说。 他站在门口,看着她的背影。 她背着书包,走得很快。走到拐角处,她回过头,冲他挥了挥手。 他也挥了挥手。 然后她拐过去,不见了。 他站在那里,站了很久。 太阳升起来,照在他身上。 他忽然想起太奶奶说过的那句话。 “我们都是星空下的赶路人。” 他笑了笑。 很小地笑了一下。 然后他转过身,慢慢往回走。 走了几步,他停下来。 抬起头。 天很蓝。一朵云都没有。 但他知道,云层后面,有星星在。 一直都知道。 那天晚上,夏星放学回来,拿出那个木头盒子。 打开。 把那五张照片拿出来,一张一张看。 第一张。背面写着:帮你摘下来了。 第二张。背面写着:其实我看不见了。那天晚上,是最后一次。 第三张。没有字,只有一行地址。 第四张。背面写着:江先生去年去世了。这是他留下的东西。 第五张。背面写着:下一次,我等你。 她看了很久。 然后把照片放回去,拿起那个信封。 那个没拆过的信封。 她看着那个信封,看了一会儿。 然后她把信封放回去。 盖上盒子。 她走到窗边,推开窗户。 秋天的风吹进来,凉凉的。 她抬起头。 天边,有一颗星星,很亮。 她看着那颗星星,看了很久。 然后她轻轻说了一句: “太奶奶,那个人等到了吗?” 风吹过来。 还是没有人回答。 但她好像又听见了什么。 很小声。很轻。 像笑声。 她仔细听。 听不见了。 但她笑了。 像太奶奶那样,很小地笑了一下。 那天晚上,她又做了一个梦。 梦里她还是站在那个天台上。 月光很亮。星星很多。 太奶奶和那个男人站在一起,看着天。 她走过去。 太奶奶转过头,看着她。 笑了。 “又来了?”太奶奶问。 她点点头。 那个男人也转过头,看着她。 他的眼睛很亮。比月光亮,比星星亮。 “长这么大了。”他说。 她看着他们俩,忽然问:“你们等到了吗?” 太奶奶愣了一下。 然后她笑了。 那个笑和以前不一样。更暖。更亮。 “等到了。”她说。 那个男人也笑了。 他伸出手,握住太奶奶的手。 他们一起看着她。 月光照在他们身上。 她站在那里,看着他们。 看了很久。 然后她笑了。 “那就好。”她说。 她转过身,往门口走。 走到门口,她停下来。 回过头。 他们还站在那儿,看着她。月光照在他们身上,很亮。 她挥了挥手。 他们也挥了挥手。 她推开门,走出去。 门在身后轻轻关上。 她醒了。 窗外天亮了。 阳光照进来,暖暖的。 她躺在床上,盯着天花板。 天花板上什么都没有。 但她笑了。 像太奶奶那样,很小地笑了一下。 她起身,走到窗边。 推开窗户,秋天的风吹进来。 她抬起头。 天很蓝。一朵云都没有。 但她知道,云层后面,有星星在。 一直都知道。 她看着那片蓝天,看了很久。 然后她低下头。 笑了笑。 很小地笑了一下。 她想起太奶奶那本小册子的最后一句话: “星星一直都在。我们也是。” 她转身,走出房间。 爸爸已经在厨房忙活了。煎蛋的香味飘过来。 她走过去,从后面抱住他。 他愣了一下。 “怎么了?” 她把脸埋在他背上。 “没什么。” 他笑了笑,继续煎蛋。 她抱着他,没松手。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。 很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