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一章星光 重孙子给女儿起名叫夏星的那天晚上,做了一个梦。 梦里太奶奶还坐在那张躺椅上,脸上盖着手帕。阳光照在她身上,暖暖的。 他走过去,轻轻喊了一声:“太奶奶。” 手帕动了动。太奶奶的声音从下面传出来:“嗯?” “我给女儿起名叫夏星。” 手帕停了。 过了一会儿,太奶奶说:“好听。” 他站在那里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 太奶奶也没说话。 阳光静静地照着。 后来太奶奶说:“你过来。” 他走过去,蹲在躺椅旁边。 太奶奶把手帕拿开,看着他。 她的眼睛还是那么亮。九十岁了,还是那么亮。 “你帮她看星星。”她说。 他点点头。 “每天都看。” 他又点点头。 太奶奶笑了。 很小地笑了一下。 然后她把眼睛闭上,手帕又盖回去。 阳光照在她身上。 他站在那里,看了很久。 然后醒了。 窗外天还没亮。妻子在旁边睡着,女儿在婴儿床里睡着。 他轻轻起身,走到婴儿床边。 女儿小小的一团,蜷在那里,睡得很香。 他看着她,看了很久。 然后他走到窗边,推开一条缝。 冬天的风吹进来,凉凉的。 他抬起头。 天边有一颗星星,很亮。 他看着那颗星星,看了很久。 然后他笑了。 很小地笑了一下。 女儿三岁那年,他开始带她看星星。 夏天晚上,把她抱到阳台上,指着天上说:“星星。” 女儿仰着小脑袋,看了半天,说:“看不见。” 他笑了。 “仔细看。慢慢就看见了。” 女儿又看了一会儿,忽然指着天边:“那个!那个是不是?” 他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。天边确实有一颗,很淡,但确实在。 “对。那个就是。” 女儿兴奋得直蹦:“我看到了!我看到了!” 他把她抱起来,让她看得更清楚。 女儿趴在他肩膀上,问:“爸爸,星星是什么?” 他想了想。 “星星就是很远很远的地方。” “多远?” “远到……要坐很久很久的火箭才能到。” 女儿似懂非懂地点点头,又问:“那有人住在上面吗?” 他笑了。 “不知道。也许有吧。” 女儿看着那颗星星,看了很久。 后来她打了个哈欠,说困了。 他把她抱回屋里,放在床上。 她很快睡着了。 他站在床边,看着她。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,照在她脸上。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,有个人也这样看着他。 那时候他还小,不懂。 现在他懂了。 那年秋天,女儿上幼儿园了。 第一天送她去,她抱着他的腿不撒手,哭得稀里哗啦。 他蹲下来,跟她说:“晚上爸爸接你。然后我们一起看星星。” 女儿抽抽搭搭地问:“真的?” “真的。” 女儿松开手,跟着老师进去了。 他站在门口,看着她的背影。 小小的,背着书包,一步一步往里走。 走到拐角处,她回过头,冲他挥了挥手。 他也挥了挥手。 然后她拐过去,不见了。 他站在那里,站了很久。 旁边有人说:“第一次送孩子上幼儿园吧?” 他转过头,是个陌生的男人,也站在门口往里看。 “嗯。”他说。 男人笑了笑:“我儿子都大班了。每年开学还是哭。” 他也笑了笑。 两个陌生人,站在幼儿园门口,看着里面。 后来男人走了。 他还站在那里。 太阳慢慢升高,照在他身上。 他忽然想起太奶奶。 想起她站在学校门口,看着妈妈走进去的样子。 那时候她还年轻。 现在他已经当爸爸了。 时间真快。 那天晚上,他带着女儿在阳台上看星星。 女儿问他:“爸爸,你小时候也看星星吗?” 他说:“看。” “跟谁看?” 他想了想。 “跟太奶奶。” 女儿歪着脑袋:“太奶奶是谁?” 他沉默了一会儿。 “是爸爸的奶奶的妈妈。” 女儿皱着眉头想了半天,没想明白。 他笑了。 “反正就是很好很好的人。” 女儿点点头,又问:“那她现在在哪儿?” 他看着天。 “在那儿。” 女儿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。天边有几颗星星,一闪一闪的。 “太奶奶变成星星了?” 他想了想。 “嗯。变成了星星。” 女儿看着那些星星,看了很久。 后来她问:“那她能看见我们吗?” 他说:“能吧。” 女儿又看了一会儿,忽然对着天挥了挥手。 “太奶奶好!” 他愣了一下。 然后笑了。 眼眶有点热。 那年冬天,他带着女儿回老家。 县城又变了样,到处是新盖的楼。但他还是找到了那条小路。 小路还在,但两边的房子都拆了,变成了停车场。他穿过停车场,走到最里面。 天台还在。 铁门换了新的,锁得紧紧的。门上挂着一块牌子:天台危险。 他站在门口,女儿站在他旁边,拉着他的手。 “爸爸,这是什么地方?” 他看着那扇铁门。 “这是太奶奶以前来过的地方。” 女儿仰起头:“她来这儿干嘛?” “看星星。” 女儿点点头,也看着那扇铁门。 看了一会儿,她问:“我们能进去吗?” 他摇摇头:“进不去。锁着呢。” 女儿有点失望。 他蹲下来,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照片。 那颗流星。那张太奶奶看了一辈子的流星。 他把照片举起来,对着铁门。 “太奶奶,”他说,“我带她来了。” 风吹过来,凉凉的。 女儿看着那张照片,问:“爸爸,这是什么?” “流星。” “流星是什么?” “就是掉下来的星星。” 女儿看着照片上那道白道道,看了很久。 然后她说:“好看。” 他笑了。 他把照片收起来,站起来,拉着女儿的手。 “走吧。” 他们慢慢往下走。 走到小路尽头,女儿忽然说:“爸爸,回头看。” 他回过头。 那扇铁门还关着。那块牌子还挂着。 但天台上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动。 他揉了揉眼睛。 什么都没有。 女儿说:“刚才有个人。” 他心里一动。 “什么样的人?” 女儿想了想。 “一个奶奶。她在笑。” 他站在那里,看着那个天台。 看了很久。 然后他低下头,看着女儿。 女儿仰着脸,看着他。 “爸爸,那是太奶奶吗?” 他沉默了一会儿。 然后点点头。 “应该是。” 女儿笑了。 “她好漂亮。” 他也笑了。 眼眶有点热。 “嗯。她好漂亮。” 那年春天,女儿四岁了。 有一天晚上,她忽然跑过来,拉着他的手往阳台上拽。 “爸爸爸爸!快来看!” 他跟着她走到阳台上。 女儿指着天:“你看!” 他抬起头。 天边,一颗流星正在划过。银白色的尾巴,拖得很长。 他愣住了。 女儿兴奋地直跳:“流星!流星!” 他站在那里,看着那颗流星。 很久。 直到它消失在夜色里。 女儿拽着他的衣角:“爸爸,你看到了吗?” 他低下头,看着她。 “看到了。” “好看吗?” “好看。” 女儿满意地点点头,又跑回屋里去了。 他站在阳台上,没动。 抬起头,看着那颗流星消失的方向。 看了很久。 然后他笑了。 很小地笑了一下。 那天晚上,他又做了一个梦。 梦里他又站在那个天台上。 月光很亮。星星很多。 旁边站着两个人。 一个是太奶奶。一个是那个男人。 他们站在一起,仰着头看着天。 他走过去。 太奶奶转过头,看着他。 笑了。 “你来了。”她说。 他点点头。 那个男人也转过头,看着他。 他的眼睛很亮。比月光亮,比星星亮。 “谢谢。”男人说。 他愣了一下。 “谢什么?” 男人笑了笑。 “谢谢你带她来看我们。” 他看看男人,又看看太奶奶。 太奶奶还是那样笑着。很小,很暖。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。 太奶奶说:“回去吧。她该醒了。” 他点点头。 转过身,往门口走。 走到门口,他停下来。 回过头。 他们还站在那儿,看着他。 月光照在他们身上。很亮。 他挥了挥手。 他们也挥了挥手。 他推开门,走出去。 门在身后轻轻关上。 他醒了。 窗外天亮了。阳光照进来。 女儿的声音从外面传来:“爸爸!起床!太阳晒屁股了!” 他笑了。 起身,走出去。 女儿站在门口,叉着腰,一副小大人的样子。 “你怎么才醒!” 他蹲下来,看着她。 “昨晚看到流星了?” 女儿点点头:“嗯!好大的!” “那你许愿了吗?” 女儿愣了一下:“许愿?什么许愿?” “看到流星的时候,可以许愿。愿望会实现的。” 女儿眨眨眼:“真的?” “真的。” 女儿想了想,忽然皱起眉头:“那你怎么不早说!我都忘了!” 他笑了。 “没事。下次再看的时候许。” 女儿点点头,又跑走了。 他站起来,走到窗边。 推开窗户,春天的风吹进来,暖暖的。 他抬起头。 天很蓝。一朵云都没有。 他看着那片蓝天,看了很久。 然后他笑了。 很小地笑了一下。 那年夏天,他带着女儿去了一趟内蒙古。 草原上,夜里。没有灯,只有天。 满天都是星星。密密麻麻的,像撒了一把碎银子。 女儿站在那儿,仰着小脑袋,嘴巴张得大大的。 “爸爸……好多……” 他点点头。 “嗯。好多。” 女儿看了很久,忽然说:“爸爸,我想许愿。” 他笑了。 “许吧。” 女儿闭上眼睛,双手合十,嘴里念念有词。 过了一会儿,她睁开眼睛。 “许完了。” “许的什么愿?” 女儿摇摇头:“不能说。说了就不灵了。” 他笑了。 他们站在那儿,看着满天的星星。 很久。 后来女儿问:“爸爸,太奶奶现在在哪儿?” 他指了指天上。 “在那儿。” 女儿仰着头,找了一会儿。 “哪个是她?” 他想了想。 “最亮的那颗。” 女儿找了一会儿,忽然指着天边:“那个是不是?” 他看过去。 天边有一颗星星,确实很亮。 “嗯。那个就是。” 女儿对着那颗星星挥了挥手。 “太奶奶!我来看你了!” 风吹过来,凉凉的。 他看着那颗星星,看了很久。 然后他低下头,看着女儿。 女儿还在挥手,很认真。 他笑了。 眼眶有点热。 那天晚上,他们住在蒙古包里。 半夜他醒了,起来走到外面。 天还是那么亮。星星还是那么多。 他抬起头,看着那颗最亮的。 看了很久。 然后他轻轻说了一句。 很小声。 没人听见。 但他知道,有人能听见。 一直都知道。 那年秋天,女儿上学前班了。 送她去学校那天,她没哭。背着小书包,雄赳赳气昂昂地往里走。 走到门口,她回过头,冲他挥了挥手。 “爸爸再见!” 他也挥了挥手。 “再见。” 她转过身,跑进去了。 他站在门口,看着她的背影。 小小的,越跑越远。 然后消失在人群里。 他站在那里,站了很久。 太阳升起来,照在他身上。 他忽然想起太奶奶说过的那句话。 “我们都是星空下的赶路人。” 他笑了笑。 很小地笑了一下。 然后他转过身,慢慢往回走。 走了几步,他停下来。 抬起头。 天很蓝。一朵云都没有。 但他知道,云层后面,有星星在。 一直都知道。 那天晚上,他又做了一个梦。 梦里他站在那个天台上。 月光很亮。星星很多。 太奶奶和那个男人还站在那里,看着天。 他走过去。 太奶奶转过头,看着他。 笑了。 “又来了?”她问。 他点点头。 那个男人也转过头,看着他。 笑了。 他站在他们旁边,一起看着天空。 很久。 后来太奶奶问:“她好吗?” 他知道她问的是谁。 “好。很好。” 太奶奶点点头。 “那就好。” 他们继续看着天。 月亮很亮。星星很多。 后来他说:“我该回去了。” 太奶奶点点头。 他转过身,往门口走。 走到门口,他停下来。 回过头。 他们还站在那儿,看着他。 月光照在他们身上。 他笑了。 “下次我带她一起来。” 太奶奶笑了。 那个笑和记忆里一模一样。很小,很暖。 “好。”她说。 他推开门,走出去。 门在身后轻轻关上。 他醒了。 窗外天还没亮。 他躺在床上,盯着天花板。 天花板上什么都没有。 但他笑了。 很小地笑了一下。 然后他起身,走到女儿的房间。 女儿睡得很香。小小的一团,蜷在那里。 他弯下腰,轻轻亲了一下她的额头。 然后他走到窗边,推开窗户。 秋天的风吹进来,凉凉的。 他抬起头。 天边,有一颗星星,很亮。 他看着那颗星星,看了很久。 然后他轻轻说了一句。 很小声。 但这次,他知道有人能听见。 一直都知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