车灯熄灭后,山路上只剩下风声。 悟空推开车门,冷气扑面而来。他站直身子,把那半块令牌从口袋里掏出来,掌心刚贴上去,就感觉到一股温热顺着指尖往上爬。红孩儿也下了车,手环屏幕闪了几下,最后彻底黑了。 “信号断了。”他说。 牛魔王最后一个下车,拍了两下引擎盖,“这破车怕是回不去了。” “反正也不归你。”悟空把饭盒塞进背包,“你连驾照都没有。” “我骑过龙。”牛魔王嘟囔着,“比这铁盒子威风多了。” 三人沿着山路往前走,脚底踩着枯叶和碎石。夜色浓得像泼出来的墨,头顶的星星倒是亮得出奇。红孩儿抱着手环,时不时翻看残留的数据记录。 “磁场还在增强。”他说,“不过方向没变,应该快到了。” 悟空点点头,没说话。他能感觉到令牌在发热,像是被人握久了的铜钱。那种热度不是烫,而是带着点催促的意思,仿佛在说:快了,再走一段。 他们翻过一道缓坡,眼前出现一片凹地,三面环石,一面开口朝南。风在这里拐了个弯,吹得不那么狠了。 “就这儿吧。”悟空伸手摸了摸地面,“地气稳。” 牛魔王环顾四周,“没水没电,睡石头上?” “你不是会点火吗?”悟空瞥他一眼,“别告诉我五百年前烧村子的本事只剩一半。” “那是法术。”牛魔王哼了一声,“现在这点力气,够煮碗泡面就不错了。” 话虽这么说,他还是蹲下来,从背包里翻出几块干柴,堆成小堆。然后闭上眼,嘴里嘀咕了几句谁也听不懂的话。指尖忽然跳出一簇小火苗,颤巍巍地舔上木头,居然真的烧了起来。 红孩儿看得直乐,“爸,你这跟打火机似的,还挺环保。” “少贫。”牛魔王往火堆边一坐,“等你老了就知道,能省一点是一点。” 悟空靠着一块石头坐下,把背包打开,取出毯子扔给红孩儿。少年接住,顺手铺在地上,又拿出金属饭盒扣在石头上,做成个简易反射板,把热量拢住。 “你还挺会过日子。”牛魔王看了眼,“跟你妈一个样。” “我妈说,活着不是为了打架,是为了吃饭。”红孩儿认真道。 “这话我爱听。”悟空笑了,“看来她教得比我好。” 火光跳动,映得三人脸上明暗交错。远处传来几声鸟叫,听着不像本地的品种。牛魔王耳朵动了动,没吭声。 “你说陶子现在干嘛呢?”红孩儿突然问。 “肯定在担心。”悟空仰头看了看天,“但她不会打电话催我们回来。” “她知道你们非去不可。”牛魔王接过话,“可女人就是这样,嘴上说支持,心里恨不得跟着一块来。” “那你老婆呢?”红孩儿转头看他。 “早跑了。”牛魔王咧嘴一笑,“聪明人,不掺和傻事。” “你才是傻事。”悟空轻踹他一脚,“当年要不是你非要抢花果山的地盘,咱们至于打那么多年?” “嘿!”牛魔王瞪眼,“明明是你先砸了我的酒窖!” “我说怎么一股酒味。”红孩儿插嘴,“那次地铁站漏水,原来是你们俩打架闹的?” “可不是。”悟空笑出声,“他追着我从十三号线跑到五道口,结果闸机认不出妖怪身份证,卡那儿了。” “你还好意思提?”牛魔王脸一红,“你自己被自动门夹住尾巴,嗷嗷叫了半天!” “那叫战术佯攻!”悟空振振有词。 三人笑作一团。红孩儿笑得差点打嗝,捂着肚子说:“我要是把这段录下来,标题就叫《两个中年男人的童年恩怨》。” 笑声渐渐停了。火堆噼啪响了一声,落下几点火星。 牛魔王低头拨弄柴火,“要是……这次回不去,帮我带句话给她。” “谁?”悟空明知故问。 “陶子啊。”他白了一眼,“还能有谁?” “带什么话?”悟空靠在石头上,语气轻松。 “就说……”牛魔王顿了顿,“谢谢她收留我儿子,还教他洗碗。” 悟空盯着他看了两秒,忽然伸手,在他肩上重重拍了一下,“她等的是两个活蹦乱跳的傻大个,少在这儿说丧气话。” 牛魔王咧嘴笑了笑,没再说话。 红孩儿默默掏出手机,虽然早就没信号了,但他还是按了开机键。屏幕黑着,倒映出跳动的火光。 “其实我一直想问。”他低声说,“你们当初为什么愿意带上我?我不是你们的人,也不是什么高手,连法力都练得半吊子。” 悟空扭头看他,“你觉得我们仨里谁算高手?” “你至少当过齐天大圣。” “现在呢?” “现在是个连地铁都坐不明白的上班族。” “对喽。”悟空笑了,“所以我们三个加起来,也就是个勉强能凑合过日子的家庭组合。你有问题,我也问题更大。” “我爸呢?” “他是后勤总管兼炊事班长。”悟空指了指牛魔王,“主要任务是做饭、吵架、防止我俩冲动。” 牛魔王哼了一声,“我还负责收尸。” “你看,分工多明确。”悟空摊手,“所以你根本不用证明什么,你是团队标配。” 红孩儿低头看着手环,嘴角慢慢翘起来。 火堆烧得慢了些。牛魔王又添了根柴,忽然想起什么,“对了,陶子临走前给你塞了啥?我看她偷偷递了个小瓶子。” 悟空从内袋摸出个小玻璃瓶,里面装着淡黄色的液体,“姜汤。说是怕我晚上着凉。” “她还真当你是个普通人养。”牛魔王摇头,“喝了吗?” “没舍得。”悟空晃了晃瓶子,“留着明天早上喝。” “明天早上?”红孩儿抬头,“你还打算吃完早饭再打?” “不然呢?”悟空笑,“打仗也不能饿着肚子上。” 正说着,红孩儿的手环忽然震动了一下。他猛地坐直,“等等——它还能接收信号!” “不可能。”牛魔王皱眉,“所有频段都被干扰了。” “不是网络信号。”红孩儿把耳朵贴上去,“是震动频率……像是预设的摩斯码。” 他闭眼听了十几秒,脸色一点点柔和下来。 “是陶子。”他声音有点哑,“她在发心跳节拍。” “哪种?” “咚、咚咚、咚——”红孩儿轻轻敲在膝盖上,“她说过的暗号:我在等你们回家。” 三人安静下来。火光映在他们脸上,谁也没说话。 悟空把瓶子重新收好,抬头望向星空。山外的城市灯火看不见了,只有银河横贯天际,清清楚楚。 “她煮的面还没吃完呢。”他轻声说。 牛魔王咧嘴一笑,“那你就得活着回来涮第二碗。” 红孩儿把手环放在耳边,一遍遍听着那段震动。他把母亲留下的护身符从脖子上取下,系在手腕上,压在袖口底下。 东方天边开始泛白的时候,悟空站起身,活动了下手腕脚踝。令牌还在掌心发烫,热度比之前更明显了。 牛魔王也站起来,拍掉裤子上的灰,“准备好了?” 悟空没回答,只是把背包背上,朝前走了两步。 红孩儿紧了紧手环带子,跟上去。三人影子被晨光拉得很长,一步一步,朝着山脊尽头走去。 风从谷口灌进来,吹得火堆最后一丝余烬腾空而起,散成点点火星,像一群飞走的萤火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