无间之焰 第七章真相 一 澳门的事过去之后,日子似乎恢复了平静。 但我知道,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。 父亲开始频繁地调林深出去做事——跑腿、送货、盯场子,都是些琐碎的事,不像以前那样让他整天跟着我。 “爸,”有一天我终于忍不住问,“你是不是故意把林深支开?” 父亲正在喝茶,闻言抬起眼看我。 那一眼很淡。 “你想多了。” “我没想多。”我说,“你自从澳门回来之后,就没让他近过我身。” 父亲放下茶杯,靠在椅背上。 “小蛮,”他开口,声音很平静,“我问你一件事。” “什么?” “你觉得阿深这个人,怎么样?” 我想了想:“话少,稳,能打,忠心。” “忠心。”父亲重复了一遍这个词,笑了一下,“你怎么知道他对你忠心?” 我愣了一下。 “他救过我。好几次。” “救过你,就一定是忠心?”父亲站起来,走到窗边,“小蛮,你知道这世上最难的事是什么吗?是看透一个人。” 我看着他的背影,没说话。 “他不是普通人。”父亲转过身,看着我,“他太稳了。稳得不像一个在道上混的人。他太能打了。能打得不像一个普通的退伍兵。他对你太好了。好得不像是没有目的。” 我心里一紧。 “您想说什么?” 父亲看着我,那一眼很长。 “我想说,这个人,你离他远点。” 我站在原地,久久没有说话。 二 那天晚上,我一个人坐在凉亭里。 月亮很圆,照得游泳池的水面波光粼粼。 我想起第一次在这里遇见林深的那个夜晚。他站在我身后,说“风大”,然后把外套披在我肩上。 那时候我还不知道他是谁。 现在呢? 现在我知道了吗? “睡不着?” 身后传来他的声音。 我没有回头。 他走过来,站到我身边。 “大小姐?” “林深,”我看着水面,慢慢开口,“你到底是什么人?” 他沉默了几秒。 然后他开口,声音很轻:“大小姐想听真话还是假话?” 我转过头,看着他。 月光下,他的脸一半亮一半暗。他的眼睛很深,像藏着很多东西。 “真话。” 他看着我的眼睛。 很久很久。 然后他说:“好。” 他在我身边坐下来,看着水面。 “我七岁的时候,我妈跑了。我爸打我,打了很多年。后来他死了,我进了福利院。十八岁,我当了兵。退伍之后,我在深水埗混,跟了丧狗。” 我听着,没说话。 “丧狗对我很好。像亲弟弟一样。”他的声音变得很轻,“后来他死了。替人背锅死的。” “替谁?” 他沉默了一秒:“替程盛年。” 我的心猛地抽紧。 “我爸?” 他点点头。 “丧狗手里有一批货,是替程盛年走的。那批货被警察端了,程盛年以为是丧狗出卖他。其实不是。出卖他的另有其人,但丧狗背了这个锅。” 我看着他的侧脸,心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。 “所以你接近我爸,是为了报仇?” 他没有回答。 “林深,回答我。” 他转过头,看着我的眼睛。 那一眼里有太多东西——痛苦、挣扎、愧疚,还有别的什么。 “一开始是。”他说,“后来不是了。” “什么意思?” 他看着我,眼眶微微发红。 “后来,我遇见了你。” 三 那一瞬间,我脑子里一片空白。 “你……” “大小姐,”他打断我,声音哑得不像话,“我今天告诉你这些,是因为我不想再骗你了。” 我看着他,心跳得厉害。 “你到底是谁?” 他沉默了很久。 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了。 然后他开口,一个字一个字: “我是警察。” 那一瞬间,我听见有什么东西碎了。 不是心。 是信任。 是我二十多年来,好不容易长出来的一点信任。 四 我站起来,往后退了一步。 “你是警察?” 他也站起来,看着我。 “是。” “你是来抓我爸的?” “是。” “你接近我,是为了什么?” 他看着我的眼睛。 “一开始是为了接近程盛年。” “后来呢?” 他沉默了几秒。 “后来,”他说,“后来是真的。” “什么是真的?” 他上前一步,被我抬手制止。 “别过来。” 他停下来。 我看着他,看着这个我差点爱上的人。 “你救过我。好几次。”我的声音在发抖,“那些都是假的?” “不是。”他的眼眶红了,“那些都是真的。大小姐,我从来没想过要害你。” “你没想过害我?”我笑了,笑得眼泪都出来了,“你没想过害我,但你一直在骗我。你知道我最恨什么吗?我最恨别人骗我!” “大小姐——” “别叫我大小姐!” 我转身就走。 他追上来,一把拉住我的手腕。 “放开!” “大小姐,你听我说——” “听你说什么?听你说你是怎么骗我的?听你说你是怎么假装喜欢我的?” “不是假装!”他的声音忽然拔高了,“我喜欢你,是真的!” 我愣住了。 他站在我面前,月光照在他脸上,他的眼眶红得厉害。 “我是警察,我是卧底,我骗了你很多事。但有一件事我没骗你——我喜欢你。” 我看着他的眼睛。 那里面有泪光。 “从那天晚上,你站在露台上,风把你头发吹起来的时候,我就喜欢你了。从你给我包扎伤口,低头打蝴蝶结的时候,我就喜欢你了。从你挡在我面前,说‘我的人我来护’的时候,我就喜欢你了。” 他的声音在发抖。 “我知道我不该喜欢。我知道我是来干什么的。可是我控制不住。你问我为什么不跑,因为我不能让你死。你问我为什么挨刀,因为那刀应该是我挨的。你问我为什么每次挡在你前面,因为——因为我宁可自己死,也不想让你有事。” 他看着我,眼泪终于落下来。 “大小姐,我对不起你。但我对你的心,是真的。” 我站在那里,看着他的眼泪。 脑子里一片空白。 五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房间的。 关上门的那一瞬间,我瘫坐在地上,浑身发抖。 他是警察。 他是卧底。 他骗了我。 可他刚才说的那些话——那些是真的吗? 我闭上眼睛,脑子里全是他的脸。 他站在仓库里,浑身是血,回过头看我的样子。 他躺在病床上,睁开眼睛,第一句话问“大小姐没事吧”的样子。 他站在月光下,红着眼眶说“我喜欢你,是真的”的样子。 到底哪一个是真?哪一个是假? 我蜷缩在地上,把脸埋在膝盖里。 过了很久,我抬起头。 窗外,天已经快亮了。 六 第二天,我没有出门。 第三天,也没有。 第四天,阿贵来敲门。 “大小姐,老板让您下去吃饭。” “不饿。” 门外沉默了几秒。 “大小姐,阿深……走了。” 我心里猛地一抽。 “什么?” “他今天早上走的。跟老板辞了行,说老家有事,要回去一趟。” 我冲到门口,打开门。 “他什么时候走的?” “早上六点。现在……” 我看了看表。 十一点。 五个小时。 他走了五个小时了。 我站在门口,心里有什么东西在一点点冷下去。 他走了。 他居然就这么走了。 七 那天晚上,父亲把我叫去书房。 “听说阿深走了。” 我没说话。 父亲看着我,那一眼很长。 “小蛮,你知道他是什么人吗?” 我抬起眼,看着他。 “您知道?” 父亲点点头。 “阿贵查出来的。三个月前就查出来了。” 我愣住了。 “您知道他是警察,还留着他?” 父亲站起来,走到窗边。 “一开始,我想杀了他。”他的声音很平静,“后来我发现,他对你是真心的。” 我看着他的背影,心里乱成一团。 “他为了你,可以不要命。这种人不多了。”父亲转过身,看着我,“我这一辈子,见过太多人。真心假意,一眼就能看出来。他对你,是真的。” “可是他是警察——” “他是警察。”父亲打断我,“但他也是个男人。” 我站在原地,说不出话。 父亲走过来,拍了拍我的肩。 “他走之前,来找过我。” 我心里一紧。 “他说什么?” “他说,”父亲的眼神有点复杂,“他喜欢你。但他是警察,他不能继续骗你。所以他走。他还说,让你好好活着,别找他。” 我的眼眶忽然酸了。 “他还说——”父亲顿了一下,“如果有一天,他办完这个案子,如果那时候你还愿意,他会在老地方等你。” “什么老地方?” 父亲摇摇头。 “他没说。” 八 那天晚上,我又去了凉亭。 月亮还是那么圆,照得游泳池的水面波光粼粼。 我坐在他坐过的位置,看着水面。 老地方。 什么是老地方? 是这个凉亭吗? 还是那天晚上,他给我披外套的露台? 还是那个他每次等我,站在阴影里的角落? 我不知道。 但我知道一件事—— 我想见他。 我想亲口告诉他,我不在乎他是谁。 我在乎的,是他对我是不是真的。 九 第二天,我开始找他。 我问了所有可能知道的人。我去他租的屋子,已经空了。我去深水埗,那栋老唐楼里,那个老太太也不在了。 他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,消失了。 一个月。 两个月。 三个月。 他还是没有出现。 父亲的身体开始不好了。澳门那边的生意出了问题,香港的线也被人盯上了。道上开始有风声,说程盛年要倒了。 那天晚上,我一个人坐在凉亭里,看着月亮。 忽然,我听见身后有脚步声。 我没有回头。 “风大。”那个声音说。 我的眼泪,一下子涌了出来。 十 我转过头。 他站在那里。 瘦了,黑了,但眼睛还是那么干净。 他看着我,眼眶红红的。 “大小姐,”他的声音哑哑的,“我回来了。” 我站起来,看着他。 “案子办完了?” “办完了。” “我爸呢?” 他沉默了一秒:“已经进去了。十五年。” 我看着他的眼睛。 那里没有愧疚,只有坦诚。 “你呢?” “我辞职了。”他说,“不当警察了。” 我愣了一下。 “为什么?” 他看着我,那一眼很长。 “因为有个傻子,还在老地方等我。” 我笑了。 笑得眼泪都出来了。 他走过来,站在我面前,离我很近。 “大小姐,”他说,“我还欠你一个解释。” “什么解释?” “那天在澳门,我想跟你说的话。” “现在说吧。” 他看着我,月光照在他脸上。 “我想说——” 他顿了一下。 “我想说,我喜欢你。不是大小姐那种喜欢。是那种……想跟你过一辈子的喜欢。” 我看着他的眼睛。 那里面有泪光,有紧张,有期待。 还有真心。 我伸出手,捧住他的脸。 “林深。” “嗯?” “你这个傻子。” 然后我踮起脚,吻了上去。 月光落在我们身上,把两个影子融在一起。 远处,霓虹灯还在闪。 但这一瞬间,世界很安静。 只有他的心跳,和我的心跳。 (第七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