裁撤的事刚消停,柳嫔就来了。 那日午后,苏醒正躺在院子里晒太阳。三公主今儿没来,说是陪四皇子学写字去了。她一个人眯着眼,晒得昏昏欲睡。 院门口响起脚步声。 她没睁眼。 脚步声越来越近,在她身边停下。 然后是柳嫔的声音。 “皇后娘娘。” ——— 苏醒睁开眼。 柳嫔站在躺椅旁边,怀里抱着那只橘白色的御猫。阳光照在她脸上,照出一个淡淡的笑。 “本宫有话想跟你说。” 苏醒坐起身,请她坐下。 柳嫔把猫放在膝上,沉默了一会儿。 然后她开口。 “本宫想叫你一声姐姐。” ——— 院里静了一瞬。 圆脸愣住了。 瘦高个手里的针扎进了手指,都没叫出声。 周采苡从屋里探出脑袋,眼睛瞪得老大。 苏醒看着柳嫔,没说话。 柳嫔继续说。 “本宫入宫七年,从贵妃降到嫔,从毓秀宫搬到偏殿。那些日子,本宫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。” 她顿了顿。 “是你让本宫知道,这宫里还有别的活法。” ——— 苏醒端起茶杯,喝了一口。 “娘娘想叫就叫。” 柳嫔愣了愣。 “你……你不觉得奇怪?” 苏醒放下茶杯。 “有什么奇怪的?” ——— 柳嫔盯着她看了半晌,忽然笑了。 “姐姐。” 苏醒点点头。 “嗯。” ——— 柳嫔笑得更开心了。 “姐姐,往后本宫听你的。” 苏醒想了想。 “不用听我的。听你自己的就行。” ——— 柳嫔走了之后,圆脸凑过来。 “娘娘,柳嫔娘娘叫您姐姐?” 苏醒点点头。 圆脸眼睛亮亮的。 “她以前可是贵妃!是您最大的对头!” 苏醒躺回躺椅上。 “那是以前。” ——— 瘦高个在旁边插嘴。 “柳嫔娘娘这是真服了。” 周采苡从屋里跑出来,小声说。 “娘娘,您真厉害。” 苏醒眯着眼,晒着太阳。 “不是我厉害。是她自己想通了。” ——— 消息传出去,六宫又热闹起来。 赵美人第一个跑来。 她一进门就笑,笑得眼睛眯起来。 “皇后娘娘,听说柳嫔认您当姐姐了?” 苏醒点点头。 赵美人在她旁边坐下。 “这可真是稀罕事。柳嫔那脾气,能认人当姐姐,太阳打西边出来了。” ——— 苏醒没说话。 赵美人看着她,忽然问。 “您就不怕她是装的?” 苏醒想了想。 “装什么?” “装亲近,装和好,装给您看。” 苏醒摇摇头。 “不用装。她想怎么着都行。” ——— 赵美人愣住了。 “您就这么放心?” 苏醒望着头顶的天。 “放心不放心,她都那样。不如放心。” ——— 赵美人盯着她看了半晌,忽然笑了。 “您这脑子,我是真跟不上。” ——— 赵美人走后,淑妃来了。 她站在院门口,脸上带着笑。 “皇后娘娘,听说柳嫔认您当姐姐了?” 苏醒点点头。 淑妃走进来,在她旁边坐下。 “本宫在宫里这些年,从没见过柳嫔跟谁亲近。您是头一个。” ——— 苏醒给她倒了杯茶。 淑妃接过来,喝了一口。 “您是怎么做到的?” 苏醒想了想。 “什么都没做。” 淑妃愣住了。 “什么都没做?” “嗯。”苏醒点点头,“就是躺着。她看着看着,就想通了。” ——— 淑妃盯着她看了半晌,忽然笑了。 “您这话,本宫得回去琢磨琢磨。” ——— 淑妃走后,贤妃来了。 她站在院门口,脸上带着淡淡的笑。 “皇后娘娘,听说柳嫔认您当姐姐了?” 苏醒点点头。 贤妃走进来,在她旁边坐下。 “有意思。” 她看着那丛竹子。 “本宫在宫里这些年,见过拉帮结派的,见过认亲认戚的,没见过柳嫔认姐姐的。” ——— 苏醒没说话。 贤妃转过头,看着她。 “您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?” 苏醒摇摇头。 贤妃笑了。 “意味着,这后宫往后真的没争了。” ——— 贤妃走后,德妃来了。 她站在院门口,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。 “皇后娘娘,听说柳嫔认您当姐姐了?” 苏醒点点头。 德妃走进来,在她对面坐下。 沉默了很久。 然后她笑了。 “有意思。” ——— 德妃走后,天已经黄昏了。 夕阳照在院墙上,金灿灿的,暖洋洋的。 苏醒躺在躺椅上,望着那片金色。 圆脸凑过来,小声问。 “娘娘,您今儿见了好几个人。” 苏醒点点头。 圆脸眼睛亮亮的。 “她们都服您了。” 苏醒想了想。 “不是服我。是服这个日子。” ——— 圆脸没听懂。 瘦高个在旁边说。 “她的意思是,大家不是服她这个人,是服她过的这种日子。” 圆脸似懂非懂地点点头。 ——— 夜里,小禄子来了。 他从后窗翻进来,眼眶红红的。 “姑娘。” 苏醒坐起身,看着他。 小禄子跪下来,磕了个头。 “姑娘,奴才替您高兴。” 苏醒伸手把他拉起来。 “别跪了。” 小禄子站起来,用袖子擦了擦眼睛。 “姑娘,您知道吗?柳嫔娘娘认您当姐姐这事,六宫都在传。都说您是天下最能让人心服的人。” ——— 苏醒躺回枕头上,手伸到枕头底下,摸着那三枚铜钱。 凉丝丝的。 “不是我让人心服。是她们自己想通了。” 小禄子笑了。 “姑娘,您每次都这么说。” ——— 小禄子走后,她望着头顶的承尘。 月光透过窗纸照进来,在地上铺成一片淡白。 她想起今天那些人说的话。 柳嫔叫了她姐姐。 淑妃说,这后宫往后真的没争了。 德妃说,有意思。 她翻了个身,把被子往上拽了拽。 没争就好。 没争,大家都能好好过日子。 ——— 毓秀宫偏殿里,柳嫔抱着猫,望着窗外的月亮。 紫苏跪在她身后,小声问。 “娘娘,您今天叫皇后娘娘姐姐,是真的吗?” 柳嫔笑了。 “真的。” 紫苏愣住了。 “那您以前……” 柳嫔撸着猫,慢悠悠地说。 “以前是以前。现在是现在。” 她顿了顿。 “以前本宫觉得,这宫里就得争。不争就活不下去。现在本宫知道了,不争也能活,而且活得更好。” ——— 德妃宫里,德妃正在插花。 插完最后一朵,她退后一步,端详着自己的作品。 瓶里的花插得错落有致,好看得很。 她盯着那瓶花看了半晌,忽然笑了。 “柳嫔认她当姐姐。” 她喃喃着,声音轻得像叹息。 “这宫里,还有什么事是她做不到的?” ——— 淑妃宫里,三公主已经睡着了。 梦里还在笑,嘴里嘟囔着。 “母后……姐姐……” 淑妃坐在床边,看着她的脸。 “对,你母后也是柳嫔娘娘的姐姐了。” ——— 月光照在永和宫的竹子上,照在那张黄花梨的躺椅上。 躺椅空着,明天太阳出来,又会有人躺上去。 晒着太阳,喝着茶,看着日子一天天过去。 挺好。 【本章完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