成为皇后的第一天,苏醒睡到了日上三竿。 没人叫她早起,没人催她梳妆,没人拿着册子请她批示。她就那么躺着,一觉睡到自然醒。 睁开眼时,阳光已经把被子晒得暖烘烘的。 她躺在被窝里,盯着头顶的承尘,半天没动。 真舒服。 ——— 圆脸推门进来,见她醒了,眼睛一亮。 “娘娘,您醒了?” 苏醒坐起来,披了衣裳。 “外头有人来吗?” 圆脸摇摇头。 “没有。淑妃娘娘派人来问了问,说让您好好歇着。贤妃娘娘也派人来了,说事她们先管着,让您不用操心。” ——— 苏醒点点头。 走到窗边,推开窗。 阳光照进来,暖洋洋的。 院子里那丛竹子还是那么绿,风吹过,沙沙响。 她忽然笑了。 ——— 早膳时,三公主跑来了。 她一进门就扑进苏醒怀里。 “母后!” 苏醒抱住她。 三公主仰起头,眼睛亮亮的。 “母后,你今天还晒太阳吗?” 苏醒点点头。 “晒。” 三公主笑了。 “那我陪你!” ——— 两个人挤在躺椅上,晒着太阳。 三公主晒了一会儿,忽然问。 “母后,你当皇后了,以后还跟我玩吗?” 苏醒摸摸她的头。 “玩。” “还陪我堆沙子吗?” “堆。” “还陪我吃火锅吗?” “吃。” ——— 三公主开心地笑了,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。 “太好了!” ——— 午后,淑妃来了。 她站在院门口,脸上带着笑。 “皇后娘娘,歇好了?” 苏醒点点头。 淑妃走进来,在她旁边坐下。 “贤妃和德妃把事都分好了。贤妃管宫务,德妃管用度,柳嫔说她想管花草,本宫就管着孩子们。” 她顿了顿。 “您就躺着,什么都用管。” ——— 苏醒给她倒了杯茶。 “辛苦了。” 淑妃接过茶,喝了一口。 “不辛苦。比从前轻松多了。” ——— 淑妃走后,贤妃来了。 她站在院门口,脸上带着淡淡的笑。 “皇后娘娘。” 苏醒请她进来。 贤妃坐下,看着她。 “您这一躺,六宫都安生了。” 苏醒没说话。 贤妃笑了。 “从前那些争来斗去的,现在都消停了。您说怪不怪?” ——— 苏醒想了想。 “不怪。” 贤妃看着她。 “怎么说?” 苏醒望着头顶的天。 “从前争,是因为不知道争到什么程度才够。现在有了个躺着的,她们就知道,躺着也行。” ——— 贤妃盯着她看了半晌,忽然笑了。 “有意思。” ——— 贤妃走后,德妃来了。 她站在院门口,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。 “皇后娘娘。” 苏醒请她进来。 德妃坐下,沉默了一会儿。 然后她开口。 “本宫从前对您,有些……” 她没说下去。 苏醒看着她。 德妃咬了咬牙。 “本宫从前,做过一些事。您知道是什么。” ——— 苏醒点点头。 德妃看着她,目光复杂得很。 “您不恨本宫?” 苏醒想了想。 “恨什么?” 德妃愣住了。 “本宫……” 苏醒给她倒了杯茶。 “过去的事,过去了。” ——— 德妃盯着她看了半晌,忽然笑了。 笑得很轻,很淡。 “您是真不一样。” ——— 德妃走后,柳嫔来了。 她抱着猫,站在院门口,笑得眼睛弯起来。 “皇后娘娘。” 苏醒请她进来。 柳嫔坐下,把猫放在膝上。 “本宫听说,您今儿见了好几个人。” 苏醒点点头。 柳嫔撸着猫,慢悠悠地说。 “德妃来过了?” 苏醒点点头。 柳嫔笑了。 “她跟您说什么了?” 苏醒想了想。 “说过去的事。” 柳嫔看着她。 “您怎么说?” 苏醒喝了口茶。 “说过去了。” ——— 柳嫔盯着她看了半晌,忽然笑了。 “您是真厉害。” ——— 柳嫔走后,天已经黄昏了。 夕阳照在院墙上,金灿灿的,暖洋洋的。 苏醒躺在躺椅上,望着那片金色。 三公主已经回去了,院子里就剩她一个人。 她把手伸进袖袋,摸了摸那三枚铜钱。 凉丝丝的。 ——— 她想起入宫那天。 马车从神武门进去,她坐在车里,手里攥着这三枚铜钱。卦象落在眼前:巽为风,随风巽,君子以申命行事。 可她读出来的却是另一层意思。 躺平即赢。谁卷谁死。 ——— 那时候她什么都不懂。 不懂这宫里有多深,不懂这些人有多复杂,不懂往后会遇见什么事。 她就知道一件事。 躺着。 ——— 现在她躺着了。 从秀女躺到才人,从才人躺到常在,从常在最到婕妤,从婕妤躺到嫔,从嫔躺到贤德嫔,从贤德嫔躺到皇后。 一路躺过来,什么事都没耽误。 该办的办了,该救的救了,该帮的帮了。 她就躺着。 ——— 月亮升起来了。 又大又圆,跟入宫那天一模一样。 月光照在竹子上,投下一片斑驳的影。 ——— 她忽然笑了。 “当初的卦象,真的准了。” ——— 夜里,皇帝来了。 他站在院门口,看着躺在躺椅上的她。 “想什么呢?” 苏醒坐起身。 皇帝走过来,在她旁边坐下。 “朕听说你今天见了好几个人。” 苏醒点点头。 皇帝笑了。 “她们都说什么了?” 苏醒想了想。 “说过去的事。” 皇帝看着她。 “你怎么说?” 苏醒望着月亮。 “说过去了。” ——— 皇帝沉默了一会儿。 然后他笑了。 “你这话,朕爱听。” ——— 两人坐了一会儿,谁也没说话。 月亮照在院子里,把一切都染成淡白色。 皇帝忽然开口。 “苏苏醒。” 苏醒看着他。 皇帝也看着她,目光认真得很。 “谢谢你。” 苏醒愣了愣。 “谢臣女什么?” 皇帝笑了。 “谢谢你愿意躺着。” ——— 苏醒也笑了。 ——— 皇帝走后,她一个人坐在廊下,望着月亮。 手伸进袖袋,摸了摸那三枚铜钱。 凉丝丝的。 可这会儿的凉,让她踏实。 ——— 她想起入宫那天。 那时候她只想躺着,安安稳稳过日子。 现在她还是只想躺着,安安稳稳过日子。 什么都没变。 可什么都变了。 ——— 她站起身,走回屋里。 躺在床上,手伸到枕头底下,摸着那三枚铜钱。 凉丝丝的。 她闭上眼,慢慢睡着了。 这一夜,睡得依旧香。 ——— 毓秀宫偏殿里,柳嫔抱着猫,望着窗外的月亮。 紫苏跪在她身后,小声问。 “娘娘,皇后娘娘今天说的那些话……” 柳嫔笑了。 “她说过去了。” 紫苏愣住了。 “就……就这么简单?” 柳嫔点点头。 “就这么简单。” 她顿了顿。 “这宫里,能把过去的事放下的人,不多。” ——— 德妃宫里,德妃正在卸妆。 对着铜镜,看着镜子里那张端庄的脸。 她想起今天在永和宫说的话。 “本宫从前,做过一些事。” “过去的事,过去了。” 她沉默了很久。 然后她笑了。 “过去的事,过去了。” ——— 淑妃宫里,三公主已经睡着了。 梦里还在笑,嘴里嘟囔着。 “母后……晒太阳……” 淑妃坐在床边,看着她的脸。 “对,你母后天天晒太阳。” ——— 月光照在永和宫的竹子上,照在那张黄花梨的躺椅上。 躺椅空着,明天太阳出来,又会有人躺上去。 晒着太阳,喝着茶,看着日子一天天过去。 挺好。 ——— 【本章完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