入宫第八十天,天变了。 那天早上,太阳照常升起,暖洋洋的,晒得人骨头缝里都透着舒服。苏醒躺在躺椅上,眯着眼,一杯茶,一个上午。 三公主蹲在她旁边,拿根小棍儿戳蚂蚁。蚂蚁排着队搬家,她戳一下,队伍就乱了,过一会儿又排好。 “姐姐,蚂蚁为什么天天搬家?” “找吃的。” 三公主点点头,继续戳。 ——— 午膳时,圆脸出去取膳食,回来时脸色不对。 苏醒看见了,没问。 圆脸把膳食摆好,站在一旁,欲言又止。 苏醒拿起筷子,夹了一口菜。 “有话就说。” 圆脸咬了咬嘴唇。 “娘娘,凤仪宫那边……听说皇后娘娘又病了。” ——— 苏醒的筷子顿了顿。 “严重吗?” 圆脸摇摇头。 “不知道。消息封得很紧,没人敢传。” ——— 苏醒放下筷子,站起身。 “我去看看。” ——— 凤仪宫比往日静。 院子里的宫女太监都低着头,走路都没声音。正殿的门关着,几个太医进进出出,脸色凝重得很。 高太监站在门口,见她来,迎上来。 “贤德嫔娘娘。” 苏醒看着他。 高太监压低声音。 “皇后娘娘昨儿夜里突然晕过去的。到现在还没醒。” ——— 苏醒沉默了一息。 “我能进去看看吗?” 高太监犹豫了一下,侧身让开。 ——— 殿里弥漫着一股药味。 皇后躺在软榻上,脸色蜡黄,嘴唇干裂,比上回病时还虚弱。眼睛闭着,呼吸很轻,轻得几乎看不见起伏。 淑妃坐在榻边,握着皇后的手,眼眶红红的。 贤妃站在一旁,脸色凝重。 德妃也在,站在窗边,一言不发。 柳嫔也来了,抱着猫,站在角落里,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。 ——— 苏醒走过去,在榻边站定。 淑妃抬起头,看见她,眼泪掉下来。 “贤德嫔……” 苏醒没说话,只是看着皇后的脸。 那张脸,比上回见时老了十岁。 ——— 她把手伸进袖袋,摸了摸那三枚铜钱。 凉丝丝的。 比往常更凉。 她闭上眼,心里默默起了一卦。 卦象落定:山地剥,剥床以足,蔑贞凶。 剥卦。 剥落之意。 床足已剥,凶。 ——— 她睁开眼。 没说话。 ——— 淑妃看着她,小声问。 “怎么样?” 苏醒沉默了一息。 “太医怎么说?” 淑妃的眼泪流得更凶了。 “太医说……说娘娘这些年操劳太过,底子早就亏了。这回……这回……” 她说不下去了。 ——— 苏醒点点头。 她在榻边坐下,看着皇后的脸。 皇后还是那样躺着,一动不动。 ——— 殿里静了很久。 没人说话,没人动。 只有药炉上的小锅咕嘟咕嘟冒着泡。 ——— 太阳落山时,皇后醒了。 她睁开眼,目光有些涣散,慢慢扫过屋里的人。 淑妃,贤妃,德妃,柳嫔,苏醒。 她看着她们,忽然笑了。 笑得很轻,很淡。 “都来了?” ——— 淑妃扑过去,握住她的手。 “娘娘!” 皇后拍拍她的手,看向苏醒。 “过来。” 苏醒走过去,在榻边蹲下。 皇后看着她,目光温和得很。 “你这孩子,本宫最放心。” ——— 苏醒没说话。 皇后喘了口气,继续说。 “本宫在宫里这些年,什么人没见过?那些争的抢的,最后都没落着好。你不争不抢,什么都落着了。” 她顿了顿。 “本宫走后,这后宫……交给你,本宫放心。” ——— 屋里静了一瞬。 淑妃愣住了。 贤妃的目光闪了闪。 德妃站在窗边,一言不发。 柳嫔抱着猫,也愣住了。 苏醒看着皇后,摇摇头。 “娘娘,臣女不要。” ——— 皇后愣了愣。 “不要?” “嗯。”苏醒点点头,“皇后太累了。臣女只想躺着。” ——— 皇后盯着她看了半晌,忽然笑了。 笑得咳了起来。 “你这孩子……本宫就知道你会这么说。” ——— 她喘着气,看着苏醒。 “那你就躺着。躺着当皇后,行不行?” ——— 苏醒沉默了一息。 “行。” ——— 皇后笑了。 笑得很累,很轻。 她慢慢闭上眼睛。 淑妃握着她的手,感觉那只手越来越凉。 “娘娘?娘娘!” ——— 皇后没再睁开眼。 ——— 那夜,皇后走了。 消息传出来时,六宫一片死寂。 没人敢哭,没人敢说话,没人敢动。 ——— 苏醒站在凤仪宫的院子里,望着头顶的月亮。 月亮又大又圆,跟入宫那天一模一样。 她把手伸进袖袋,摸了摸那三枚铜钱。 凉丝丝的。 比任何时候都凉。 ——— 淑妃从殿里出来,眼睛哭得红肿。 她走到苏醒面前,看着她。 “贤德嫔,皇后娘娘最后跟你说的那些话……” 苏醒点点头。 “臣女记得。” 淑妃沉默了一息。 “往后,本宫听你的。” ——— 淑妃走后,贤妃出来了。 她站在苏醒旁边,也望着那轮月亮。 “皇后娘娘选了你。” 苏醒没说话。 贤妃转过头,看着她。 “你怎么想?” 苏醒想了想。 “臣女没想好。” 贤妃笑了。 “没想好就慢慢想。不着急。” ——— 贤妃走后,德妃出来了。 她站在苏醒面前,看着她。 “皇后娘娘说的话,本宫听见了。” 苏醒点点头。 德妃沉默了一息。 “往后,本宫不会为难你。” ——— 德妃走后,柳嫔出来了。 她抱着猫,站在苏醒旁边。 “皇后娘娘最疼你。” 苏醒点点头。 柳嫔看着她,忽然笑了。 “本宫有时候真羡慕你。” 苏醒没说话。 柳嫔叹了口气,抱着猫走了。 ——— 人都走了。 凤仪宫的院子里,只剩下苏醒一个人。 她站在那儿,望着月亮,站了很久。 ——— 回到永和宫,圆脸她们都还没睡。 见她进来,齐刷刷围上来。 “娘娘!皇后娘娘她……” 苏醒点点头。 圆脸的眼泪掉下来。 瘦高个也哭了。 周采苹缩在角落里,捂着嘴,不敢出声。 ——— 苏醒坐下来,端起茶杯。 茶凉了,她也没换。 ——— 夜里,小禄子来了。 他从后窗翻进来,眼眶红红的。 “姑娘。” 苏醒坐起身,看着他。 小禄子跪下来,磕了个头。 “姑娘,皇后娘娘是个好人。” 苏醒点点头。 小禄子站起来,用袖子擦了擦眼睛。 “姑娘,您往后……怎么办?” 苏醒望着头顶的承尘。 “不知道。” ——— 小禄子走后,她没睡着。 月光透过窗纸照进来,在地上铺成一片淡白。 她望着那片淡白,想着皇后最后那些话。 本宫走后,这后宫交给你。 你躺着当皇后,行不行? 她翻了个身,把被子往上拽了拽。 皇后娘娘。 那是第一个护着她的人。 ——— 毓秀宫偏殿里,柳嫔抱着猫,望着窗外的月亮。 猫在她怀里打着呼噜,睡得正香。 紫苏跪在她身后,小声问。 “娘娘,皇后娘娘没了,往后……” 柳嫔沉默了很久。 然后她笑了。 笑得很轻,很淡。 “往后,看那个苏苏醒的了。” ——— 德妃宫里,德妃正在插花。 插到一半,她忽然停下来。 看着那瓶还没插完的花,她沉默了很久。 然后她把花放下,走到窗边,望着月亮。 “皇后娘娘……” 她喃喃着,声音轻得像叹息。 ——— 淑妃宫里,淑妃搂着两个孩子,一夜没睡。 三公主睡着了,脸上还挂着泪痕。 四皇子也睡着了,什么都不知道。 淑妃摸着他们的头,眼泪流了一夜。 ——— 凤仪宫里,皇后的灵堂已经设好了。 白幔飘飘,烛火摇曳。 宫女太监们跪了一地,哭声低低的。 高太监站在门口,望着那轮月亮。 “娘娘,您走好。” ——— 永和宫里,苏醒躺在床上,手伸到枕头底下,摸着那三枚铜钱。 凉丝丝的。 她想起入宫那天,第一次见皇后的样子。 皇后歪在软榻上,温温软软的,问她吃得好不好,睡得香不香。 那时候她什么都不懂。 现在她还是什么都不懂。 但她知道,那个温温软软的人,没了。 ——— 窗外,月光照在竹子上,投下一片斑驳的影。 她闭上眼,眼泪从眼角滑下来。 落在枕头上,洇湿了一小片。 【本章完】